马蹄声只是一瞬,便被夜风吞了半截,可关羽听得真牵
那不是人间驿路上的木蹄,也不是阴司里寻常魂车的铃响,而是赤兔残魂在阴阳交界处试探出来的回声。它早在门外盘桓,只等关羽一句话,便要沿着账线追出去。
庙中那面义旗仍被关羽压在掌下,旗面斜卷,露出内侧一层层磨黑的血汗痕。右侧黑衣汉子被刀意逼退三步,脸上虽还勉强镇定,眼底却已显出一丝真正的慌乱。张掌柜更是面如土色,张口欲言,却又被青灯判吏冷冷一眼压了回去。
“北栈在哪条路上?”关羽问。
张掌柜迟了半息才答:“沿城北香渠,过三桥,入阴河口。”
“阴河口?”杜衡一听这个地名,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那不是旧河滩么?白日里都少有人去,夜里更是雾重得伸手不见五指。”
青灯判吏合上册页,神情凝重:“阴河口不是人间正道,却是香路上最常走的暗岔。若有账、有货、有魂要避眼,便都从那边过。”
关羽听罢,抬脚便往外走。
周仓在暗格里急得直挣,红绳被拉得咯咯作响:“将军……我也去……”
“你留着。”关羽头也不回,“庙梁未清,你若强动,魂线要断。”
“可那边有阴河……”周仓的声音更急,“我闻到了……有水里锁的东仓不会无缘无故这样。自从残魂被锁庙梁以来,周仓的魂觉反倒比常人更敏。他能闻到浊香,也能闻到被水汽压住的旧怨。若北栈在阴河口,便极可能不只是货栈,还有沉在河底的证据,甚至是被抛下去的活口或死账。
“守住这里。”关羽道,“若有人再来点香,你便记住来饶脸。”
周仓咬牙应了一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恨意。
关羽遂转身出庙。刚跨过门槛,门外三炷逆香已被风吹得只剩半截,烟线却仍往地上贴着,像三条不肯断的黑蛇。庙前空地上站着那几名黑衣汉子,其中一人正低头捡起被关羽压过的旗杆,动作极稳,像在收拾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你们也要去北栈?”关羽问。
那人抬眼:“北栈的账,自然要有人接。”
“接账,还是接命?”
“将军若要追,我们不拦。”
青灯判吏冷笑:“不拦?你们怕是想看我们追到半路,再落一次套。”
黑衣汉子没有否认,只是道:“黑路滑,河雾重,将军心。”
关羽看着他,忽然明白这几人不止是会馆护手,更像被布置在各个口子上的活钉。该出手时出手,该撤时撤,只为把他一步步引向更深的局。既然对方要看他追,他便追给对方看。
“赤兔。”
他这侧残墙后,赤兔残魂猛地抬头。那一刻,阴风自墙根卷起,卷过地上灰烬,卷过逆香残烟,卷得门前三尺范围内的香气尽数倒流。只听一声低沉又尖锐的马嘶在魂耳边炸开,赤兔残魂已从虚影中踏出第一步。
它并无完整马身,只有一团红焰般的轮廓,四蹄落地时,地面却如真被踩碎一般,裂开数道浅痕。那是阴阳交界的薄处被魂力硬生生踏出了纹。
“走。”关羽翻身上去时,身形与残魂一合,竟像是借了一段久违的旧力。
青灯判吏见状,也不多言,提笔一挥,将方才庙中的几项关键账目封进卷册,随即跟上。杜衡本想留在庙里,又怕被庙外汉子盯上,只能咬牙跟着跑。
一行人冲出庙前巷,沿香渠北校夜色极沉,街灯稀稀落落,城中百姓多已闭户,只有几处临水的仓门还亮着灯,灯影拉在湿地上,像一条条细长的胆怯影子。越往北,风越冷,空气里那股陈香便渐渐换了味,带出一丝阴湿的河腥。
赤兔残魂越跑越快,足下没有实蹄,却每踏一步都像踏碎一层薄雾。那雾不是寻常水汽,而是浸过浊愿的阴河雾。雾里偶尔有细人影闪过,像曾被抛入河中的魂在水面下挣扎着看人。
“这雾里有东西在拉人。”赤兔残魂低声道。
关羽凝目望去,只见路边湿泥中果河堤,一头通向北栈背门,痕迹上还嵌着极细的香灰。那灰并不新,却与香火库里的黑灰同源,只是此处更潮,灰里掺了水,反倒显出一种油亮的黑。
青灯判吏蹲身一看,神色更沉:“有人把黑灰拿来封路了。”
“封路?”杜衡不解。
“不是不许人走,是要让人走到哪儿都留下痕,方便日后对账。”关羽道,“黑灰一沾脚,哪怕人活着走出去了,日后也可他入过阴河,沾过不净,账上就好做文章。”
杜衡听得背脊发凉:“这也能做账?”
“什么都能。”青灯判吏道,“只要他们想把人放进自己的簿子里。”
话间,前方雾气忽然一荡,一座半沉在河岸边的旧石桥逐渐显出轮廓。桥头立着一只黑木牌,上头写着“北栈”二字,字角却被刀划得七零八落。桥下河水不急,颜色却深,像一整片沉着的墨。桥那头灯火微蓝,隐隐可见几个人影正忙着抬箱、挪货、搭棚,动作匆促,显然是在赶在什么人来之前把东西转走。
“就在前头。”关羽道。
可就在他踏上桥面的瞬间,脚下那层薄雾忽然翻起,雾中竟伸出数道苍白的手影,直往赤兔残魂的四蹄缠来。那些手影不是实体,像是被河水养久聊怨气所结,指节细长,爪尖带着淤黑。
赤兔残魂长嘶一将最前面的手影踩碎成一片灰水。
关羽眼神不动,断义刀意已顺势劈出。刀意未触水面,桥下阴河却先被劈出一道长长白线,白线之下,数个被水封着的魂袋立刻浮上半寸,袋口一张一缩,竟都在往外吐气。
“水下有魂袋。”青灯判吏厉声道,“有人把活人和死账都沉在这里了!”
话音刚落,桥对岸的蓝灯忽然齐齐转绿。
桥头那几个人影停了手,缓缓回身。为首之人站在雾里,身形瘦长,穿一袭极普通的深色长衫,手里没有刀,也没有旗,只握着一本薄薄账册。他的脸在雾光中看不真切,却能看见那人抬手时,袖口边沿露出一枚极细的铜色财纹。
他低头翻了一页账,像是早料到关羽会来,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关将军,追得倒快。”
关羽勒住赤兔残魂,目光如铁。
“你是谁?”
那人不答,只把账册合上,轻轻一弹封皮。只听“嗒”一声,桥下阴河忽然同时翻出数十个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映着一个被压着的名字。
“先别问我是谁。”那人抬眼,语气仍旧温和,“先问问,这些名字,您要不要救。”
他话音未落,桥下雾中便传出一阵低低的挣动声。关羽低头一看,竟有一双熟悉的手从水下伸出,指节上还沾着庙库里那种黑灰。
股它从未真正见过,却本能厌恶的味道。
那味道里有香,有灰,有债,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财气,第一次从阴河雾中露出形来。
赤兔残魂骤然不安地刨动起蹄,像是嗅到了一声,前蹄猛踏,魂火顿时炸开一圈红光,然横着几道拖痕。拖痕一头通向一声极轻,落到夜里却像一道命令撞进了暗处。
庙西……”
关羽脚步微微一顿。
他知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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