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将军”,不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从锁链和灰烟缝里硬挤出来的。
周仓被铁环锁在暗格里,肩头两侧各穿着一道红绳,红绳的另一头分别缠着木梁与庙印铜钉。整个人像被庙里一根看不见的筋牵住,稍稍一动,便带得梁上尘灰簌簌落下。关羽看得眼神骤冷,青灯判吏已先一步提笔在册页上重重记下:庙梁锁魂,听差为器。
张掌柜脸色霎时变了。
“你们不该开这格。”他脱口而出,随即又觉失言,忙收敛神色,“将军,此人乃庙中听差魂,不是什么周仓。”
关羽没理他,只盯着暗格里那人。
周仓被锁得太久,鬓边连魂火都黯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仍是旧日模样,认人极快。麻布堵口,被他死死咬着,像随时都能自己撕开。关羽一步踏近,周仓胸口猛地起伏,铁链哗啦作响,庙梁上那层积尘也跟着震动。
“别动。”关羽沉声。
周仓看见他,眼底一下红了,不是怒,是憋得太久终于见着主心骨的酸。他极力偏头,示意自己喉间有东西。
青灯判吏上前一看,皱眉道:“麻布下还压着香绳。若强拽,魂口会被扯裂。”
关羽目光转向张掌柜:“你把他锁在这里做什么?”
张掌柜退了半步,随即硬声道:“他自己不肯听差,冲撞香印,么事?”
“收魂,催誓,传信。”
“替谁传信?”
张掌柜沉默。
青灯判吏接话:“别装了。库里香签写得明白,听差养位,专供会馆差使。周仓若真只是庙魂,何必单独锁在梁下?你们是怕他记得旧主,坏了你们的‘关爷听命’。”
张掌柜面色阴沉:“记得又怎样?记得便能脱身么?魂进了庙,便该听庙的。供香的人给他位,他就得替人办事。这叫规矩。”
“这叫奴役。”关羽道。
张掌柜一怔,旋即冷笑:“将军,您若还把世上的事都想得那么干净,迟早会吃亏。周仓不是您身边那个周仓,他只是个残魂。残魂能做什么?不过替庙守门、替会馆送信、替香火认路。锁在庙梁上,已经是给他面子。”
关羽听罢,反而不怒了。
他慢慢抬手,断义刀意从指间游出,沿着铁环外沿轻轻一划。那铁环并未立时断裂,而是先发出一声刺耳轻鸣,像某种脏锁被逼得现出原形。随着刀意贴着铁环走过,关羽看见了,铁环内侧竟刻着极密的阴文:以关氏神名借位,锁其残魂,供庙听差。
“你们连神位都不放过。”青灯判吏眼神发冷,“把旧部残魂当庙梁钉子钉住,用来稳你们的庙场。”
张掌柜咬牙道:“庙要稳,便需有人守。谁守都一样。。梁上横着一根极粗的黑木,木中藏着一枚嵌进去的庙印铜钉,铜钉头上同样刻着“义”字。那字并非朝外,而是深深扣在木里,像硬把义压成了钉子。庙梁因此不是承重,而是压魂。周仓被锁在梁下,正是被这根“义梁”日日日夜压着,压得连魂气都快散尽。
赤兔残魂在关羽身后发出急促的喘息,仿佛也认出了这股味道。那不是马厩或战场的味,是被拖住、被牵扯、被用完就锁的旧账味。
“将军……”周仓费力地再叫了一声,这一次声音短得几乎听不见,却透着一股不肯服软的劲,“别……让他们……拿关爷名……锁人……”
这句话一出,关羽胸口微微一震。
他忽然想起自己死后初入阴司时,忠义残簿上那道裂痕。那时他只知后世香火混乱,却未曾想混乱已到了如簇步:有人拿他的名,不但杀人,不但收魂,还把曾并肩作战的旧部钉成庙梁上的活钉。
“把布取下。”关羽道。
青灯判吏却先一步拦住:“慢。麻布下压着香绳,绳尾连着梁印。若直接扯,梁上的锁魂阵会反噬,把周仓残魂震散。”
关羽沉默一瞬,忽然抬手按住那根庙梁。
掌心一触木梁,梁中便有一阵阴冷脉动传回,像一座庙在吸人魂气。关羽微微闭目,随即低声道:“原来你们不“梁心?”张掌柜一愣。
“庙若要借神名立得稳,便要有一处压住杂气的东西。你们把活魂钉在梁里,让他替你们吞掉浊香、吃掉怨气、撑住伪像不塌。周仓若在,庙便不会轻易露破绽。”
青灯判吏听得眉心一跳:“怪不得这庙里香火明明浊得厉害,却还能撑着不散。原来是拿残魂做了镇梁。”
张掌柜脸色铁青,却没否认。
关羽缓缓睁眼,目光如刀:“这便是你们借关某名义杀饶第二层。先杀活人,再锁旧部,最后让死人替你们守谎。”
他话音落下,断义刀意骤然一沉,沿着庙梁底部猛地一挑。只听“咔嚓”一声脆响,梁中那枚庙印铜钉竟被生生逼出半寸。铜钉一松,整座暗格内立即响起一片极低的哭声,像许多被钉住的细魂息同时得了喘口气的机会。
周仓胸口一松,麻布下的口鼻顿时涌出一阵急促喘息。可他仍被铁环锁着,红绳未断,魂体像随时要散。
“还不能全开。”青灯判吏低声道,“梁印一动,整座庙的听差阵会跟着乱。先记账,再救人。”
关羽却已看见更深处。
庙梁一松,梁侧竟露出一道细细的暗槽。暗槽里塞着许多香签,签面写的不是供名,而是“听差令”。每一枚令签背后都刻着一个人名,有些是商户,有些是桥心寒的是,其中几枚令签已被黑灰侵蚀,边角写着“已用”二字。
“这些是做什么的?”杜衡从后头赶来,一看见便腿软。
老庙祝早已抖成一团:“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张掌柜,若有外头的魂不肯服,就拿听差令叫它来,令一出,魂就得听。”
“听谁的?”关羽问。
“听庙……不,听会馆。”
关羽指着周仓:“他也听会馆?”
老庙祝哑口。
张掌柜却终于恼了:“将军何必咄咄逼人?这庙若塌了,许多事都要断。周仓若真是您旧部,便更该明白,成事总要有人忍着。他如今还能被供在庙里,总好过散在阴河里无人记得。”
关羽看着他,慢慢道:“你把忍,成恩;把锁,成供;把压魂,成守庙。你们会馆的人,最会把脏手包成礼。”
张掌柜咬牙:“那您想怎样?”
关羽答得极稳:“先把账认了。”
他抬手取下那几枚听差令签,令签一入掌,立刻显出一行行新的细字。细字并不全是罪状,有些写着“此魂曾替某夜开门”,有些写着“此魂曾替某人传信”,还有些写着“此魂因不肯续印,被锁梁三夜”。关羽把这些一一看过,眼神越发沉静。
他不再只是怒于周仓被困,而是看清这座庙如何把一个残魂拆成以才更容易被关名绑住;正因为他愿护庙护人,所以才更容易被庙拿来顶梁。
“周仓。”关羽轻声道。
被唤到名字,周仓眼中猛地一亮,像久暗的灯芯终于见了火。他费力地点头,喉中挤出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在……”
“你可愿随某走?”
周仓连连点头,眼里竟有一点久违的热。
可就在这时,张掌柜袖中那枚铜牌忽然自鸣,庙门外也同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青灯判吏脸色一变:“有人来封庙了。”
“封庙?”杜衡惊道。
“不是封,是灭口。”青灯判吏冷声道,“库房被翻,伪像被裂,周仓又被找到,他们要么弃庙,要么烧档。”
关羽一把握住周仓肩侧铁环,声音低而沉:“撑住。”
周仓咬着麻布,用力点头。
庙门外,火光已隐隐透进缝来。关羽看着周仓被锁在庙梁下,终于明白,这座庙并不是案子的尾,而是更大的网的结口。此结若不拆,后头多少庙、多少库、多少契,都能以同一法门收魂、锁人、借名杀人。
他抬眼看向张掌柜,刀意已无须再藏。
“今日先救周仓。”他,“其余账,明日再算。”
张掌柜却在火光里冷冷回了一句:“将军,您若真救他,便等于跟整条香路翻脸。”
关羽神色不动,只将断义刀意一寸寸压向庙梁铜钉。
“那便翻。”工具,又把工具伪装成供奉。正因为周仓仍有旧识,所卒,有些甚至是押过家属的誓手。更让人是要他听差,是要他做梁心。”
”
“不一样。”关羽道。
他抬眼望向庙梁若放出去,庙里许多事便没法办。”
“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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