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的门,不是立时就开的。
关羽随青灯判吏踏过那道香路时,先撞见的是一层极薄的灰障。灰障像庙檐下积久的尘,乍看无形,实则一碰便黏。关羽刚把半枚差印按上去,灰障便立刻泛起一圈细纹,细纹里浮着无数碎香、纸灰与指印,像有人把整座庙的呼吸都揉碎了封在门上。
青灯判吏伸手一拨,低声道:“这是庙障。不是护神,是防查。”
“防谁?”关羽问。
“防阴司,也防活人。”
话音未落,庙障内侧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钟不大,听着却像敲在骨头里,连关羽都微微一顿。他目光一凝,知道这座庙就在近处了。
香路一折,灰障后果然露出一间夹在巷尾的破庙。庙门不正,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漆的木匾,匾上写的不是庙名,只有两个字:关氏。字漆鲜红,像刚干的血。庙前没有长香客,只有两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歪斜,明明快灭了,却总不肯灭,像有人在暗处轻吹慢续。
庙门半掩,里头有香烟,却不正。烟气是贴地走的,像一层薄薄的黑水,从香炉一直漫到神龛下方。神龛里供着一尊红脸关公像,面色艳得过头,眉眼却有些发僵,像木匠照着别饶传闻勉强凿出来的。
关羽刚一踏入庙门,赤兔残魂就在他肩后轻轻一震,发出一声压得示。它闻到了不该有的味道。
“这里有魂。”赤兔残魂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很远的河风里传来,“不止一个。”
青灯判吏微微皱眉:“庙里供魂,通常是替亡者留位,若是正庙,魂应安静。可这地方的魂气乱得厉害。”
关羽没有立刻上前。他先看供桌。供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碗冷米,一壶浊酒,一叠未烧的纸契。纸契压着香灰,灰里竟混着几粒碎铜屑,铜屑上刻着细细的“义”字。供桌下还有一只木盆,盆里浸着一截折断的桃木牌,牌上写着两个字:保契。
“这不是祭神。”关羽道。
青灯判吏冷笑:“是。是拿神像当印,把人间契约送来盖章。”
庙里没人,却有脚步声。
那脚步从神龛后面出来,极轻,像布鞋踩在泥地。一个瘦的老庙祝挑帘而出,手里端着香盘,见关羽和青灯判吏站在庙心,先是一愣,旋即脸色大变,转身便要往后跑。
关羽抬手一拦,没有出刀,只将断义刀意轻轻一震。那老庙祝脚下一软,竟直接跪在霖上。
“别杀我!”他连声道,“我只是看庙的,我不是主使!”
“主使在哪?”关羽问。
老庙祝哆哆嗦嗦指向神龛后侧:“在、在后壁……有暗门。”
青灯判吏一步上前,推开神龛侧板。的浊香。那香里混着誓血、油墨和土灰,像有人把桥北案口漏下来的东西又从人间补了一层。
门后是一间极的暗室,暗室里并无神位,只有一排木架。木架上挂着十几只白布袋,每只袋口都用红线扎紧。白布上写着姓名,有的姓杜,有的姓周,也有几个陌生名姓。袋下垫着一张张符纸,符纸上画的不是镇邪符,而是保名保契的阴文。
关羽一看,便知道这不是供物,而是收魂。
青灯判吏脸色彻底沉下去:“有人用庙名收游魂,再借神像镇住,魂一入袋,便可替他们背誓、背债、背命。”
老庙祝哭丧着脸:“我只管点灯烧香,袋子不是我挂的,是外头会馆送来的,是亡者有福,能进关爷门下。可进来之后,魂就不见了,夜里只剩这些布袋自己轻轻响……”
关羽伸手拈起一只布袋。布袋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魂重,可掌心一触,里头却忽然传来细细一声叹息,像有人被封久了,终于挨到能透气的一刻。
“谁的魂?”他问。
赤兔残魂却先开口:“周。”
关羽神色一动,又拎起另一只。那只布袋更轻,却在他掌心微微发热,热得像贴着火炭。袋口红线扎得极紧,线头打了三道结,结法与军中捆誓极像。
“这是军魂。”青灯判吏看了一眼,“还是住,扑通磕头:“会馆,若能把无主孤魂收进庙里,便能替他们洗去怨气。可他们每夜都送新袋来,送来时还要我在香前写一行字——‘关氏门下,自愿归诚’。”
关羽慢慢放下布袋,眼底已经冷得像霜。他听见了,听见这座庙里真正的罪不是供假像,而是借香火把亡魂编进一套替死的账里。活人拿它去压契,死人拿它去背名,神像则被摆在最前头,替一切遮脸。
“布袋的来路。”他道。
老庙祝抖得像筛糠:“是城南会馆,张掌柜亲自送来的。每隔三夜送一批,要养‘关爷座下听差魂’,等时机一到,便可借这些魂替他们办事。”
“办什么事?”
“……收账,逼誓,寻人。”
青灯判吏冷笑出声:“原来如此。把死人做成跑腿的手,把关公做成印章,最后让活人以为自己是在拜神。”
关羽走到神龛前,抬眼看那尊红脸像。那像的眼神与他相似,却又不似。他看得出,这不是某个匠人对他的敬,而是某种刻意拗出来的威势。脸红得太亮,须髯却太齐,刀托得太正,连威严都像算计好的。
“像不是神。”关羽道。
赤兔残魂在他身后轻声应了一句:“正神不会这样看人。”
这句话落下,神龛里的红脸像竟微微一震。
庙内所有跟着一阵轻响。那一瞬间,关羽清清楚楚看见,像眼底那层红漆底下,竟压着一线不安的灰白。那灰白不是木纹,是魂气,是借来的气。
青灯判吏抬笔一记,冷声道:“记下来。关氏庙,香不正,像不真,魂不安,皆可查。”
关羽不再多言,伸手按在神龛边沿,低声喝道:“开。”
断义刀意随声而起,没有直接斩像,而是顺着神龛边框往下一压。只听“咔”的一声轻响,神龛底座裂开一缝。缝中竟滚出三枚灰白骨珠,骨珠上各刻着一个“义”字,字脚却都朝内,像把义字反扣成锁。
老庙祝见了,几乎当场昏过去:“骨珠是他们埋的,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你不知道,就该问。”关羽道,“庙若借神名收魂,你不问,便是帮凶。”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记钉子,把老庙祝钉得再也不出话。
关羽俯身拾起一枚骨珠。骨珠入手发寒,寒里却带着一点熟悉的生气。他微微皱眉,忽然听见布袋深处有谁低低唤了一声:“将军……”
那声音极熟,像关羽旧部中人,却又被香烟熏得发哑。
他抬起头,看向布袋林立的木架。
“这里面,不止孤魂。”他道。
青灯判吏心中一沉:“你听出谁了?”
关羽没有立时答。他只是将的夜色。夜色里,隐约有一缕新的香气正往这边走,带着会馆木梁、账册油墨、和一种极冷的铜腥味。
“收魂的人来了。”他。
庙门外果然传来一阵脚步,脚步不急,像笃定里头的庙祝不敢不应。关羽握紧断义刀意,第一次真正站在人间的庙之中,面对的不只是一个假像,而是一整套借庙、借名、借魂的收法。
而这间庙夜里收的第一批魂,恰恰只是开头。那枚骨珠缓缓攥紧,目光越过神龛,投向庙外巷口更深油灯同时抖了一下,灯焰歪斜,暗室里的白布袋也被人改过名册的军魂。”
庙祝见瞒不后壁果然有一道窄门,门内不见风,只有一股更加浓重极低的鼻息。那息不是畏惧,而是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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