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这边！”
这两个字顺着风声从车窗外飘进来，陈建如恶狠狠的朝着车窗外瞪去，看着陆晏宁和人手拉着手从胡同口跑出来，汇入了集合的人群里。
吉普车晃悠悠的从胡同口开过去，把人群抛在了车后。
陈建如转过身体，脖颈绷得紧紧的，视线仍死死追着人群里那道害的她落得如此下场的身影，直到人群再也看不见。
陈建英一直关注着她，见她这样，忍不住刺了她两句，“春来了，气也暖和了，外出踏青春游的人也多了。”
陈建如面色阴沉沉的，没有话。
陈建英看了她一眼，抱着双臂把目光移向了窗外。
吉普车把他们送到了火车站，陈建英提着行李，拿着车票，带着面无表情的陈建如上了火车。
车轮哐当哐当，一路向北。
等到暮色漫上际，残阳把远山染成暗橘色，火车才缓缓驶入承德车站。
到达承德站，两人在当地住了一晚，第二一早，又坐上了前往围场县的客车。
这一段路，全是碎石土路，路上坑坑洼洼，车里的人被颠得隔夜饭都能吐出来。
客车在路上耗去了整整一个白的功夫，才终于到了围场县。
陈建英原本打算在围场县找个招待所暂住一晚，次日再想办法往坝上去。
也是凑巧，去招待所的路上，遇上了塞罕坝总场下来采买物资的卡车。
知道他们要去坝上，手里又拿着调令，便提出顺路捎他们一段儿。
陈建英自然愿意，早日到地方，也能早些安顿。
卡车是解放派的敞篷车，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
麻袋装的莜面、土豆，捆好的草绳、洋铁皮桶，还有几箱工具，几乎没剩下多少落脚的地方。
陈建英拉着陈建如扒上了车厢，挤在货物的缝隙里坐下。
帆布行李卷垫在屁股底下，四面没有一点儿遮挡。
车子驶出围场县，往坝上的方向去。
土路坑洼不平，车身一路颠簸摇晃，风裹着尘土迎面扑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建英从兜里掏出一块儿手帕捂住口鼻，转头看向身旁的陈建如。
陈建如面如土色，双眼直愣愣的卡车开过去后，车尾飞扬起的黄沙。
见她这样，陈建英叹了口气。
色一点点沉下去，夜色吞没道路。
卡车大灯劈开黑暗，在土路上摇摇晃晃向前，越靠近围场，空气里的凉意便越重。
地势慢慢拔高，越往高处走，气变越冷，风刮在耳边呼呼作响。
坝上荒原灌下来的冷风，直往领口和袖口里钻。
陈建英赶紧打开行李，从里面掏出两件军大衣，披了一件在陈建如身上。
大声道：“赶紧穿好，把围巾也拿出来围上，这风吹得邪乎。”
陈建如没话，但还是穿上了军大衣，掏出围巾把自己的口鼻都围了起来。
卡车半途停下休息了一刻钟，坐在前面的司机和采购同志下了车，邀请他们也下车活动活动。
“要亮才能到呢，下来动一动吧，不然人都要冻僵了。”
陈建英下了车，掏出烟递给两人，“这气比京城冷太多了，都入春了，怎么还这么冷，风也吹得邪乎。”
两位同志接了他的烟，笑着替他解惑，“这坝上的风，就是这样的，不分昼夜的吹，这里还算好的，再往上，更冷！一年里，七八个月都是冬季！”
“春来得晚，下面都暖和了，这里还吹着寒风，六级以上狂风连日不断，黄沙漫的，没几日消停的时候。”
另外一人接过话：“坝上的夏也短，白能把人晒脱一层皮，夜里冷得要盖厚棉被！这一年里的雨水，也就指望着夏，没雨没水，树种下去都活不了。种下去也不一定能活，白毛风一吹，全死。唉！”
“一入秋就开始降温，几场西北风一吹，这树啊草的，立马就黄了，一比一冷，一个月要不到，就起霜了。”
“一起霜，雪就下来了，连着下七八个月的雪，能有人腰上高，冷起来，屋里都能结冰。”
陈建英自然也了解过，只是脑子里想的，和亲身体会的，不一样。
“你们咋往坝上来了？京城多好啊！干啥来这里吃苦？”
陈建英笑道：“嗨，京城是好，可坝上更需要人。听总场这边缺宣传干事，我这妹妹原先在航校宣传科待过，有笔杆子，能写材料、搞宣传。想着来这边，给造林的同志们鼓鼓劲。”
他抬头看了一眼车斗里，靠在麻袋上沉默的陈建如，“我们这也是响应号召，来支援坝上建设嘛。”
司机同志吸了一口烟，被风吹日晒刻满沟壑的黝黑脸庞上露出一抹笑容，“有文化的年轻人愿意来，那是好事。就是这地方苦，风大寒，住地窨子，吃莜面窝头，日子不比城里。别待两熬不住，又想往回跑。”
陈建英：“那不会……”
陈建如默默的攥紧了被夜风冻得发僵的手指，自觉她哥这话的冠冕堂皇。
有本事他就讲出事情啊，自己是挨了处分被下放的，的那么好听，还不是怕丢陈家饶脸！
漫漫长夜过去，当边慢慢的跃出一抹金黄的时候，卡车终于到霖方。
一晚没睡，被冻得失去知觉的陈建如在陈建英的搀扶下，下了车，站稳的那一刻，她差一点儿被坝上横冲直撞的狂风掀得往后倒。
踉跄两步才勉强站稳，耳边立刻响起一阵爽朗的笑声。
“同志。” 话的是带他们过来的采购员，双手拢在嘴边，大声道：“坝上的风认生，新来的人，十有八九都要被它推一把！”
陈建如抬手按住被狂风刮得乱晃的帽子，眨着沾了沙土的睫毛，脸色发白。
抬头的那一刻，漫无边际的荒原铺展在眼前，一眼望不到尽头。
荒原一片灰褐，看不见一点新绿。
衰草全都倒伏在地，枯茎硬邦邦贴在黄沙上。
远处起伏的丘陵光秃秃的，零星立着几株歪扭枯树，除此以外看不到成片林木。
地开阔得近乎荒凉，大风呼啸着掠过原野，卷起细碎沙粒，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扎刺。
这，就是塞罕坝。
此时此刻，陈建如只想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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