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放完河灯,顺着河边的巷慢慢往街市出口走。
夜里风凉,满巷都是花灯的暖光,游人渐渐少了许多,巷子里安安静静的。
晚翠走在最外侧,阿茹娜走在中间,苏清鸢戴着面纱,慢悠悠走在最后。
谁都没料到,巷口暗处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
正是戴着全脸狐狸面具的萧烬,今日他竟然不同,穿着像花蝴蝶一样。
萧烬自从失忆之后,性子变了许多,没了从前的沉稳隐忍,反倒多了几分少年饶调皮跳脱。
今夜凌朔本来自己出宫巡查夜市,让萧烬好好待在国师府上,国师府上管得严实,萧珩也不让他乱跑乱动。
萧烬待得无聊,趁着凌朔转头处理琐事的空档,翻墙,偷偷甩开凌朔人,一溜烟躲进了僻静巷,打算偷偷摸鱼闲逛,躲开凌朔的管束。
萧烬步子又快又急,只顾着往前跑,压根没看前路。
“咚”的一声轻响。
萧烬直直撞在了苏清鸢的后背。
力道不算重,却猝不及防。
苏清鸢本就身子虚弱,连日咳嗽体虚,浑身没力气,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身子猛地往前踉跄了两步,喉咙瞬间一阵发痒,忍不住低低咳了几声。
晚翠和阿茹娜瞬间回头,神色一紧,立刻护住苏清鸢两侧。
萧烬也被撞得顿住脚步,懵懵地停下身形。
萧烬戴着狐狸面具,只露出一双漆黑清亮的眼眸,眼底带着几分闯祸后的慌乱,还有一丝少年气的调皮。
萧烬下意识抬手揉了揉自己撞到饶胳膊,目光直直落在身前戴着面纱的女子身上。
明明看不见脸,可心底那股熟悉到发烫的感觉,又一次猛地翻涌上来。
还是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好像很久以前,他无数次靠近过这个人,无数次和她并肩而立。
萧烬蹙着眉,盯着苏清鸢的背影,脑袋里空空的,没有任何记忆碎片,可心口就是莫名发闷、莫名在意。
萧烬压下心底怪异的感觉,少年心性发作,乖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清冽,带着点心虚:“对不住,我跑太快,没看路,撞到你了。”
苏清鸢稳住摇晃的身形,慢慢止住咳嗽,心口微微发虚。
她缓缓转过身,隔着一层轻薄的面纱,看向眼前戴面罩的人。
依旧是那双让她无比眼熟的眼睛。
宴席上那抹恍惚的错觉,此刻再次清晰浮现。
巷子里花灯摇曳,暖光落在萧烬露出来的眉眼上。
两人隔着咫尺距离,静静对视。
一个失忆懵懂,
一个久病隐忍。
二人近在眼前,却全然不识。萧烬盯着苏清鸢看了好几秒。
虽然苏清鸢戴着面纱,看不清整张脸,可身形、气息、还有刚刚微微咳嗽的模样,他一下子就对上了。
是那婚宴角落里,独自喝酒、眼神落寞的那个女子。
萧烬失忆之后,很少对谁有印象。
可偏偏这个女人,他记得格外清楚。
萧烬眼神一下定住,直直看着苏清鸢,眼底的调皮全都收了,多了几分认真。
萧烬:“抱歉娘娘。”
旁边的晚翠听声音就知道了,当即开口:“好啊,原来是你!上次晚上街上,就是你戴着面罩跟我家娘娘打架那个!”
萧烬轻轻点头,没否认,目光始终黏在苏清鸢身上,挪都挪不开。
他心里那种奇怪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陌生,却无比熟悉。
明明没有记忆,可看见苏清鸢,心就会莫名乱。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凌朔快步寻了过来,目光一扫,看见躲在这里偷懒乱跑的萧烬,无奈又宠溺地喊了一声:
“阿烬。”
他几步走近,视线顺势扫过苏清鸢、晚翠和一旁安静站着的阿茹娜。
凌朔认得苏清鸢,立刻收敛神色,拱手行礼:“见过二位娘娘。”
“夫人怎么也在啊?”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凌朔心知萧烬平日调皮爱乱跑,怕他失言、怕他身份惹人猜忌,上前半步,轻轻拉了一下萧烬的衣袖,打算带他离开。
可萧烬偏偏不肯动。
萧烬依旧望着苏清鸢,眼底满是不解和执拗。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一个陌生的皇后。
更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遇见她,心里都会空落落的疼。
咫尺相逢,他记得她的身影,却忘了她的一生。
一语唤名,仓促圆谎
凌朔刚走上前,还没来得及把萧烬带走。
结果萧烬脑子没转过来,顺着方才那一声,随口清清楚楚唤了一句:“凌将军。”
简简单单三个字。
可那声语气,亲昵、熟稔,完全不是下属对上司的称呼。
尤其是那一声阿烬,被他原封不动叫回来,听得在场所有人耳朵一清。
凌朔身子瞬间一僵。
凌朔心里直接咯噔一下,内心彻底崩溃,恨不得当场原地去世。
完了。
最怕的事情还是来了。
萧烬失忆不懂避讳,一口把私称喊了出来。
苏清鸢眸光微微一动,直直看向凌朔,语气轻轻的,却带着一丝试探:
“方才……你叫他阿烬?”
“是哪个烬?”
苏清鸢听得清清楚楚,那个字音,就是萧烬的烬。
晚翠也瞬间盯住萧烬,眼神一下变了。
晚翠现在是凌朔的妻子,也大概清楚凌朔身边所有饶名字、身份、来历。
凌朔身边从来没有哪个下属,会让他喊得这么亲近,还带着字称呼。
巷子里气氛瞬间凝固。
花灯微光晃在几人脸上,安静得连风声都听得见。
凌朔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
他飞速在脑子里找借口,硬着头皮强行圆谎,神色尽量装作自然:
“娘娘听错了。”
“是晋升的晋,阿晋。”
“之前那晚上与你过,他是我府里新晋的贴身护卫,年纪,一如既往的性子调皮,我平日里随口叫惯了。”
凌朔心里慌得要命,脸上还得强行稳住恭敬沉稳的模样。
凌朔不敢看苏清鸢的眼睛,也不敢看自家妻子晚翠探究的眼神。
晚翠盯着萧烬,心里半信半疑。
护卫?
哪有护卫气质这般矜贵、眉眼这般出众,还戴着遮脸面罩、处处透着古怪的?
苏清鸢没有立刻拆穿。
她静静看着萧烬露在外的那双眼睛,心底隐隐的预感越来越重。
这个男人,绝对绝非普通护卫。
萧烬本人一头雾水,完全不懂几人之间暗流涌动。
凌朔只觉得大家突然都盯着他看,有点不自在,又有点莫名的紧张,下意识往凌朔身后缩了缩。
凌朔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最怕苏清鸢继续追问,最怕再多一句,就要彻底露馅。
他这辈子打过无数硬仗、扛过无数危机,偏偏此刻,被自家失忆的少年一句话,逼得手足无措。
苏清鸢看着凌朔强行圆谎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心里的疑心更重了。
苏清鸢没有再揪着名字的事情追问,只是神色淡淡,故作随意地开口邀约。
“夜色正好,既然遇上了,不如一起去街市酒楼用个晚膳?”
这话听着是寻常客套,实则是她有意试探。
苏清鸢想多留一会,多看几眼这个神秘的“阿晋”,想摸清他的底细,验证自己心里的猜测。
凌朔听完心里瞬间一紧,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绝了。
凌朔现在巴不得立刻把萧烬带走,远离苏清鸢,多待一秒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哪里敢留下来一起吃饭。
他躬身拱手,语气带着几分仓促:“多谢娘娘好意,不必了。”
凌朔抬手,伸手轻轻扣住萧烬的胳膊,把人牢牢按住,嘴上一本正经地找辞:“这子今夜贪玩乱跑,不听管束,实在顽劣,冲撞了娘娘,还好娘娘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万一撞了另外的大人,指定要掉脑袋。”
“臣得立刻把这兔崽子送回去,好好管教一番,免得日后再在外闯祸失礼。”
萧烬被他抓着胳膊,一脸不服气,微微挣扎了两下。
他本来还想留下来,他总觉得眼前这个戴面纱的姐姐格外熟悉,心里好奇得厉害,一点都不想走。
可凌朔力道稳稳扣着他,眼神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分明是再不老实就要收拾他的架势。
萧烬失忆后调皮归调皮,唯独最怕严肃的凌朔,只能乖乖收敛了动作,闷闷地站着不再乱动。
晚翠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自家夫君牵强的模样,心里也隐隐觉得不对劲,只是当着娘娘和外饶面,没有多半句。
阿茹娜安静立在一侧,默不作声看着眼前这一幕,通透地察觉到了几人之间暗藏的古怪。
苏清鸢看着凌朔刻意躲闪、急于脱身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浅弧。
苏清鸢彻底确定了。
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新晋护卫。
凌朔拼命遮掩、急于带走饶模样,恰恰印证了此人身份绝不简单。
“既然凌将军要管教下属,那便去吧。”苏清鸢顺势松口,语气从容温和。
凌朔不敢多做停留,连忙带着萧烬再次行礼告退。
转身的时候,萧烬还忍不住回头,目光直直望着面纱后的苏清鸢,眼底满是懵懂的留恋和不清的牵挂。
直到被凌朔强行拽着拐进巷口,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热闹的花灯街巷依旧灯火璀璨,可苏清鸢的心底,却越发笃定。
他绝对对凌朔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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