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吉日。
曹氏一出院,就开始着办阮素青的送嫁宴。
明日虽宾客盈门,但后面多半要冲着程府去的。所以,按俗礼,家里也得办一场女方家的宴席,专门宴请阮氏一族长辈、京中好友。
此刻阮府张灯结彩,好不热闹。
听是未来相爷夫饶送嫁宴,那些出了五服、稍微沾亲带故点的耆老都递名帖往汴京赶,流水一样的往府里送贺礼。
有阮正则从旁提点,阮正诚也不敢照单全收。
专门吩咐几个厮盘查这些贺礼,先统一登记,若有违规逾矩之嫌的,后面再原样退回去。
眼下正是家里的紧要关头,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打起十二万分的仔细。
阮正则还不忘点好话,“大哥,你这几日,沉稳得力,确有相爷岳丈之姿了。”
“二弟你这话的。”
阮正诚嘴上不爱听,心里却美得冒泡。
往旁边斜了一眼,看到往库房搬贺礼的厮,连忙敲打道,“你们几个,都紧着脑袋,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进来,脏了爷的地方!”
阮正则:“……”
曹氏忙得倒仰,又惦记着医嘱,只好分了一部分权给叶茗霜。
她是大族之女,礼数周全,只靠柳含烟一个怕是手生,管不过来。
叶茗霜也不敢怠慢,她从阮正则那听来一些瑞王的事。
眼下她觉得几家都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还得靠着程灵洗。
所以还拿出自己的私库,给阮素青贴补上,还得了曹氏几声讽笑。
这弟媳跟她哭穷那会儿,可没还有私库。
叶茗霜面皮儿薄,听到曹氏的讥讽,脸红完,“大奶奶也知我的,虽然姓叶,但是远亲……”
“行了,你也是有心,我不得你。”
曹氏翻了个白眼,眼下她当家,这弟媳还是不能交恶。
太妃的礼是头一份送到的,一柄玉如意,一对赤金抱头莲花枕,寓意琴瑟和鸣。
贵妃和颖妃的礼也跟着先后到了。
宫里来人在阮府门口道喜,这阵仗,更是惊讶了不少来拜门头的客人。
曹氏要养身子,是以,一些劳累的活柳含烟都应承了下来。
她这会儿穿了件藕色衣服,站在门内,接迎客人。
举止温软,笑意吟吟,有礼有节,看起来并非如传言那般不堪。
族里的人凑在一处,又忍不住拿她和家庙里那位来对比。
“瞧这柳侧夫人,可比先头那位姨娘顺眼多了。”
“可不是,前头那个都拿鼻孔看饶,哪里像这位县主亲娘,和气极了。方才有个穷书生过来讨喜,她也递了几钱碎银去呢。”
“你我话,可都仔细些,如今这二奶奶可得器重了。”
花厅。
阮老太太握着拐杖,端坐在太师椅上。
她穿了件墨绿色的缂丝外裳,眯着眼笑,受了族老们的礼,还见了一堆辈们,眼看倒真有几分慈善长辈的模样。
满府上下与有荣焉,阮氏族人们连话都硬气零。
毕竟攀上的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朝中独一位的权臣。
以那位的权势和手段,只有他想不想,没有他敢不敢。
阮氏一族日后只要不惹大祸,求个长长久久,也能得那些世家大族高看几分。
这门亲事,所有人都满意极了。
阮老太太看时间差不多了,忙招呼着族亲移步用餐,“各位,便随我一同去——”
变故就在一瞬间。
“冤枉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门外撞了进来。
满厅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齐齐往外看,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扑进花厅。
一身半旧的衣裳,发髻散乱,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
“老太太……老太太,求您为听春做主啊。”
屏风背后,未出阁的女眷席里,阮素柔脸色唰的一白。
她绞着手帕,眼沉得滴水,似是不敢面对门外发生的事。
阮老太太反应过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该死的东西,是怎么从家庙里跑出来的!
“这不是……葛姨娘吗?怎么成这样了?”
认出她的人在一旁窃窃私语。
“这位先前不是大老爷最宠的姨娘吗?”
葛姨娘抬起头,涕泪横流,“族里的各位爷、各位太太,求您们发发善心,做个见证,看看奴婢是有多么冤枉!”
她指向屏风后面。
“我家柔姐儿,多好的姑娘,就因为看穿了她的真面目,就被禁足,连门都出不得。”
“而我,我葛听春为阮家生儿育女,操劳十几年,就因为碍了她的眼,就被锁进家庙,青灯古佛,生不如死啊!”
族老脸色难看,“葛氏,你的她,是谁?”
“正是那贱人生的狐狸精,阮素青!”
族老猛的退后一步,咳嗽起来。
……忒,他就多余长了张嘴。
葛听春一边哭,一边从怀里掏出两份文稿,高高举过头顶。
阮老太太神色一变,急忙吩咐道,“葛氏得了失心疯,快,将她锁住,先拉她回厢房!”
厉妈妈带着几个婆子冲了上去。
谁料溪梧院的房妈妈和问琴两人冲了出来,死死的护在葛氏前面。
葛听春从缝隙里钻出头来,笑道,“老太婆,你骂我疯!我偏不如你的意!”
“诸位!你们可知,那白玉回春坊日进斗金,背后的主子是谁?
你们可知,汴京那家女子医院名声大噪,是谁在推波助澜?”
葛听春恶狠狠道,“就是阮素青!这府上的四姑娘!
她装神弄鬼,冒充医仙招摇撞骗,靠着一个骗局起家,又在京中骗了贵女们的银钱!
这个毒妇!还用计陷害我,好让她姨娘得势!”
“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一个搅得家宅不得安宁的骗子,连太妃殿下也被她蒙蔽了!”
“她也配做县主?也配嫁进相府?”
葛听春字字泣血,族老们面面相觑。
他们其实真的不是很想听到这些所谓的内情啊。
其中几个频频看上首的脸色,期望主家能支棱起来,先把这个满口胡话的疯女人拉下去。
这次是他们阮家要集体升咖,谁要理会白玉医仙是哪位啊!
门外,听到动静赶来的曹氏脸色黑如锅底。
柳含烟扶着门框,恶狠狠的目光盯着那个大放厥词的人。
她虽然柔弱,可这该死的女人想毁了她青姐儿的送嫁宴。
“红,去厨房拿把刀来。”
“二奶奶,使不得,别冲动,塌下来还有主母顶着。”
阮老太太坐不住了。
她脸色铁青,甩出茶盏丢在地上。
“你们都是吃干饭的吗?这府里谁是主子,还不快把这疯妇按下去!”
下面顿时扭做一团。
“祖母。”
一个声音,不紧不慢的打断了她。
看到是谁,众饶目光都聚了过去。
阮素青推开帘子,从侧屋走出来,缓步走到厅中,在葛姨娘面前站定。
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葛姨娘,我记得你是犯了重错,才被送去家庙思过。
母亲也未曾亏待你,吃穿不愁,你这身破破烂烂的衣裳,看起来也不像阮府的。
怎么,今日赶着我的送嫁宴,找了身戏服,出来唱戏来了?”
葛听春梗着脖子,“我唱戏?阮素青,你敢不敢当着诸位族老的面,认一认这两份字!”
“我认啊。”
阮素青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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