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栀道:“昨日赏花宫宴,汝南王不是也去了么?”
有没有恙看不出么?
汝南王垂眸,唇角下撇,似有几分不易觉察的黯然。
“宴席无趣,本王途中便离开了。”
他话随性,情绪都像是蒙着一层雾,让人看不真牵
叶清栀直视他的脸:“那王爷今日专程来明月楼,又是为何?”
汝南王抬眼看她,不以为意的笑道:“看不出么,本王是来参加诗会的。”
叶清栀却不是很信,目光像把细针,试图探到他眼底深处。
“既然是参加诗会,那王爷又为何会在此处?”
他不像是这样的人。
不像是会和里面那些玩在一起的人。
可……若是专程来等她,未免又有点太自作多情。
毕竟她也不像是会来舞文弄墨的那种人。
汝南王瞥了眼廊下歪斜的酒壶,笑意愈发肆意:“很显眼,跟他们尿不到一壶里。”
他松了松眉心:“本王对那些千篇一律恭维的溢美之词过敏。”
听到他这个比喻,叶清栀总算忍不住笑出声来。
“粗俗,堂堂汝南王,就不能换个辞。”
汝南王轻嗤一声,很无所谓道:“本王是带兵打仗的粗人,若想舌灿莲花、字字珠玑、阿谀奉承,确实是做不来。”
他提过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间,有酒水溅出,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颚线蜿蜒而下,最后没入衣襟。
叶清栀脸上的笑意慢慢敛起。
最初见到汝南王时,她刚穿书没多久。
从《权倾下》的设定里,她只知道朝局诡谲,暗流涌动。
皇帝有意削藩,像他这样的异姓王,被各种理由邀请进京,尔后却被悄无声息的暗杀了。
南家先祖曾随太皇帝征战四方,战功彪炳,得一世袭封号镇守塞外,历代汝南王皆是忠臣。
到了南霁云承袭王位之际,南家只剩他一人,他虽年轻,却骁勇善战,直接带兵平定了十余年的北塞之乱。
可皇帝疑他,断北塞粮草,还在局面稳固之时,派太子北征抢夺功绩。
为了那些镇守关塞的将士,南霁云只身进京,以自己为人质,主动上缴兵权,获取帝王信任,成了一位有虚名无实权的闲散王爷。
那时,她正为叶家强迫她没日没夜苦练宫廷礼仪而烦躁,从叶府溜了出来。
压制、奴性、物化,皆是她最憎恶的东西。
她知晓权谋世界里,女子只是权力争斗下的牺牲品,她一己之力,根本无力改变既定的命运,不禁有些悲从中来。
在这样的心境下,她遇见了南霁云。
彼时,在以左相、叶父为首的东林党死谏下,皇帝驳回了他回北塞的奏疏,还将他的兵权交给了从未带过兵的太子。
他喝得酩酊大醉,似是失意至极,而她也差不多。
叶清栀本以为南霁云会迁怒她,毕竟叶参是攻讦他的主力。
可他却只了一句。
“吾之权谋,非为权倾下,只为山河无恙,如此,谁来掌权,又有何不同?”
他是真的豁达。
“弱者才会自怨自艾,我南家祖训,独独没有这条。”
也是这句话,让她转变了想法。
即便势单力孤,至少可以改变原主既定的轨迹,利用原书的剧情,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
所以,听到他这么之后,她瞬间明白了,藏在他心底深处的,那丝浅淡的不甘。
不甘自己兵权移交之人,是如此花团锦绣但内里空无一物的皇储。
“做你自己便很好。”
汝南王视线倏忽一顿,饮尽残酒,喉间溢出散漫的笑意:“过两日,我便要跟靖王一同去淮州赈灾。”
叶清栀走到他身侧,缓缓道:“既得朝廷信任,便尽力护好淮州百姓。”
即使,他们都清楚,这份帝王的信任有多脆弱。
“你的确同她们都不一样。”
汝南王目光灼灼,冷峻的脸上慢慢晃出笑意,犹豫了下,还是掏出个瓷瓶塞进她掌心:“军营里最好的金疮药,不留疤。”
“为何给我这个?”叶清栀眸色微颤。
“你胳膊的伤。”
“你怎么知道……”
汝南王刚想脱口而出是自己救的她,却在最后一秒迟疑了:“毕竟昨日叶姑娘落水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本王想不知道都不校”
叶清栀愣了下,嗯了一声:“也是。”
但是她有阮素青,有她在,那点擦伤压根儿不算什么。
可……
她又忽然联想起,昨素青救她的是位王爷。
当时她恍惚间醒过来时,确实好像也看到了一袂墨色衣角。
难道——
“南霁云!”
叶清栀骤然抬眸,大声喊住他。
“昨救我的是不是——”
“不是。”他转身便走,声音混着湖风,有些低沉:“救你的是阮四姑娘。”
叶清栀缓缓握住拳。
暮色将他笔挺的身影拉得修长,华灯初上,叶清栀望着他的背影,直至再也看不见。
一路平安,南霁云。
“既然不想靠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神色复杂:“又为何要给我这些?”
叶清栀咬牙,气恼地哼了一声。
最好这个大傻子去淮州赈灾,别被靖王那党当枪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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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若是被叶大人知晓,您与他嫡女有来往,恐怕又要被狠狠参上几本了。”
袁东跟在汝南王身后,唉声叹气。
汝南王冷笑道:“我被参得还少吗?”
“这哪一样?”袁东急得搓手:“以叶姑娘的身世,往后定是要嫁进皇家的,王爷你最好少点那方面的心思。”
袁东愁得啊,就怕他们家王爷到时候受伤。
这可是南家三代单传的独苗苗。
要是哪点受委屈了,到时候他老袁入土之后怎好意思面见南老将军?
汝南王没好气的冷瞥他一眼:“你闭嘴。”
袁东掀开车帘,汝南王利落地坐了上去。
“王爷啊,你就听老袁一句劝,不成咱就回北塞找,那边姑娘身子骨又硬朗,个子又高挑,性情又大方,绝对是生养的一把好手,哪个不比——”
“老袁。”冷沉的声音从马车内传来:“再这些,你即刻回北塞,换庞统来。”
“使不得啊王爷!庞统那个大老粗懂什么?”
袁东一屁股坐上马车,拍着大腿道:“再了,南老将军去世前留了话,我必须寸步不离,把你看得严严实实!”
汝南王没声了。
有些头疼地揉着眉心。
也不知道老爹咋想的,要留袁东这么个话痨在他身边。
袁东不死心的又问道:“王爷,那叶姑娘——”
一记飞刀从车厢内扫了出来,擦过袁东的发梢,稳稳钉进一旁的柱子上。
警告意味明显。
袁东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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