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晨雾未散。
相国寺的一众热聚在门外，敲着木鱼，似是无声地逼迫她们开门。
庵主负手站在门槛内，红色袈裟被风掀起一角，却丝毫不改脸上从容的神色。
此情此景，颇有几分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气凌云福
阮素青走近，疑惑的问道：“庵主，他们为要回那一百两？就弄出这般大的阵仗？”
不能吧，相国寺不是很有钱的吗。
这番出尔反尔，传出去也不怕同行耻笑。
“实不相瞒。”庵主微咳一声：“也不止一百两。”
阮素青：“？”
庵主捻着佛珠，缓缓道：“庵中近日修葺，花费颇多，参考上回你的法子，咱们也略施计，的套路了一下，从相国寺那又拿了六百两。”
阮素青：“……”难怪他们急了。
庵主也算是神人，短短几日，就从相国寺那套路来了六百两。
有此实力，寂照庵日后发扬光大指日可待。
鲍姑不解道：“那给了便给了，为何如今又反悔来要？”
庵主摇了摇头：“许是他们先前办祈福大典，开销也不，户部拨款的银钱不足以弥补亏空，他们盘账发现有缺口，那住持便忍不了了，想让咱们把钱还回去。”
做什么了亏空这么大。
鲍姑随手拿起药锄：“庵主……可想好要怎么处理此事？”
庵主微一起手，缓缓抚平袈裟上的褶皱，镇定自若道：“出家人慈悲为怀，不过是算算账，有何可惧？
待会儿你们都先不要言语，在一旁看着便是，咱们与相国寺都是佛门中人，同宗同源，自然可以心平气和的坐下来沟通。”
鲍姑深以为然，把药锄扔回去：“也好。”
待到大门打开。
相国寺住持手拿账本跨入院中，身后十来个沙弥列队，气势唬人，住持皮笑肉不笑道：“慧净师太，有笔糊涂账，咱们两家怕是要议上一议。”
庵主双手合十，行了一礼，眉间满是慈悲：“师兄大驾光临，庵蓬荜生辉，还请上座。”
看在她态度还算良好的份上，住持冷哼了一声，大步走了进去。
待众人落座，住持立马翻开账本：“若不是贫僧今日盘账，还未发现，好啊，区区百粒安神丸，寂照庵竟向相国寺要了六百两现银，这还不算先前支付的一百两！”
他重重拍案，质问声里尽是肉痛之意：“你们这群贪婪无度的沙尼，当我相国寺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金山银库不成？”
羊毛也没有这个薅法的吧！
这话得着实难听了。
阮素青皱起眉，看向鲍姑需不需要她们助威，对方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只得站在角落，看着庵主优雅从容的抵挡来势汹汹的质问。
庵主缓缓深吸一口气，慈祥的面容骤变，她“嚯”的站起身。
佛珠甩在案上，惊得对面的住持都忍不住想后退一步。
“好你个老秃驴！”
她蓄力骂道：“你这得了便宜还卖乖，那些人参鹿茸是突然就长起来的吗？也不去药铺扫听扫听，这一份安神丸我们庵添了多少名贵药材进去，单成本价就得五两银！”
庵主用力戳着案上的账本：“这么粒安神丸贵寺收人家上百两香油钱，都是出家人，你的良心被狗啃了不成？合着你们占便宜还是我们庵占便宜？”
“回答我！”
住持踉跄一步，似是从未听过她们如此咄咄逼饶话：“你、出家人不打诳语！”
“诳语？”
庵主哼笑一声，叉腰逼近。
“你们办个祈福大典，户部直拨了一千两，你们收那些堆山码海的香油钱，怎地佛像不见重镀金身，济弱扶贫也未有几回？”
她提起账本，甩到一边。
“跟我盘账？好啊，那些银子都被挪到哪里去了，咱们先来仔细盘算清楚？”
庵里一片寂静，沙弥们面面相觑，连风都似乎屏住了呼吸。
阮素青看着庵主气得涨红的脸，终于明白，这么多年，寂照庵为何连寮房都是破败的。
因为她不愿‘同流合污’。
阮素青垂眸盯着地上的账本，看着翻开的那一页，微微蹙起眉。
“住持，贵寺采购不知是哪位师父负责？”她捡起账本：“这单价不对吧，单一味夜交藤，比药行定的价都贵了三成，买的是何稀贵药材？”
一句话打破僵局。
住持从懵逼中回神，刻意避开庵主的锥心之问：“少蒙我。”
“住持若不信，大可去汴京药铺问问。”
阮素青继续往后翻着账本：“麝香、牛黄、珍珠、琥珀……这些安神丸用的贵重药材，更是翻了十倍不止。若是按这账目条例来算，即便算上那六百两，庵里也是亏钱的。”
住持皱眉：“这……”
见他面色松动，阮素青轻勾唇角：“这么多年，寂照庵承蒙贵寺看重，已是出力做了不少事，安神丸仅是最微不足道的其一。
庵主佛心仁善，不愿与贵寺翻旧账，但也望贵寺不要蹬鼻子上脸，做一些出尔反尔败坏佛心之事，有辱皇寺威严，您是吧？”
好白玉！
得她都想拍掌叫好了！
庵主平心静气，听阮素青这一番输出下来，瞬间神清气爽。
“正是这个理，师兄。”
住持看着她们讥讽的眼神，再看着阮素青手上的账本，来时的威势此刻也萎了。
顿了顿，终于咬牙妥协，一句话也吭不出来，脸色铁青的拿着账本走了。
他堂堂皇寺住持，不跟这些女子计较！
可……那是六百两啊！
不是六两，也不是六十两，那是六百两啊！
住持含泪望。
身后的沙弥们抱着木鱼仓惶跟上。
空念叹了一口气：都了嚷不过，女子在这事上有着然的优势，住持师兄何必来自取其辱，还平白被数落一顿，精神骨气全无。
住持：要你！你个败寺玩意儿！
空念：可她们得句句在理啊……
住持急得跳脚：然后你就给了六百两！你是哪面的人！
空念：师兄不是钱财乃身外之物吗？
住持：我在身内！
庵主优雅的走过来，欣赏地拍着阮素青的胳膊：“好个白玉！亏得你眼睛尖，及时控制住场面，我讲话难听，这样下去真是没完了。”
阮素青谦虚道：“是庵主妙语连珠，先灭了对方威风。”
庵主摆摆手：“场面，都是场面。”
鲍姑笑道：“徒儿，你是怎么发现的？”
阮素青神色自若，语气平静：“……我胡的。”
那个情景下，相国寺住持也只能在狠狠吵一架和翻旧账之间，选择顺着她给的台阶下。
不然这个台阶没了。
就没了。
佛门清誉与撕破脸皮，他还是有数的。
庵主愣了一下，而后抚掌大笑。
“慧语，记住了，下次还用这眨”
“好的庵主。”
刚走出寂照庵的住持：……脊背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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