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素青微微蹙眉。
鲍姑生怕她回绝,忙道:“施主,我出两百文。”
“既是如此——”阮素青淡淡一笑,将黄精拱手让出:“这味药,我赠予仙姑便好。”
“施主,你确定?”鲍姑都愣了。
这黄精可是有着“仙草”之称,能够延年益寿,最是受富贵人家喜爱。
若她愿意多跑几家药铺,想必还能得个更高价,她竟想也不想,直接就——
送给她了?
怕她不懂,鲍姑还好心提醒道:“施主,这黄精在药铺怕是能卖得半两不止,若是经过熏蒸晾晒精心炮制,价格还会高两成。”
阮素青却无半点犹豫,只道:“仙姑于我有救命之恩,区区这味药,还远远不能及。”
“这……”不得不,鲍姑被狠狠感动到了。
“施主何出此言,佛家人讲究慈悲为怀,行善积德,是为修行,并非是要求回报。”
“我知仙姑善。”
阮素青面不改色道:“不瞒仙姑,我外祖也是位悬壶济世的游医,可惜……我未能承袭他的衣钵。
所以,我敬佩这世间所有如仙姑一般妙手仁心之人,平生夙愿更是能成为像您这般的人。”
“这味药,是为救命恩情,更是为您一颗不染尘埃的慈悲心。”
阮素青微微躬身,平托向上:“还请仙姑,莫要推辞。”
她送的不是礼,而是情。
礼可以拒,情不好辞。
只需一点点话的艺术,就能让人无法拒绝。
鲍姑默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一番话,可谓是从里到外把她拍得通体舒畅。
“……那我,便收下了。”
阮素青眉眼低垂,掩下微微弯起的唇角。
鲍姑又看向她:“若是方便,可来药园一趟,拿些补药给你姨娘。”
阮素青颔首道:“多谢仙姑挂念,那过两日,我再去庵里拜访吧。”
鲍姑犹豫了下。
“施主,今日可是没空?要是过了明日再来——怕也是不便让你进药园。”
不止旁人,就连她这位前主人都进不去。
阮素青眉头轻挑,疑问道:“为何?”
鲍姑倒也不想瞒她:“有位汴京城来的贵客要住,那位同庵主素有故交,她来庵里清修半月,届时会宿在药园。”
从汴京来的贵客——
元宵才过,便要来这山野地清修?
阮素青眸底闪过轻微的诧色,片刻涅于无形。
“既然如此,那日落前,我便去寂照庵一趟。”
“好。”鲍姑点点头,顺便提醒她:“施主,你再往前走一点,见到了望台,便莫要再往里了。那里头是猎场,你一个姑娘,若正巧遇上有人打猎,山哪里就要紧了。”
“多谢仙姑,我晓得了。”
见对方又是落落大方的行礼,鲍姑神情欣慰。
讲真的,她也是打心底喜欢这姑娘。
不止是那日显露出的家传医术。
还进退有礼张弛有度,又好看又孝顺还晓得知恩图报,关键话又是极好听,跟淬了蜜一样儿甜。
这么好一姑娘,怎么就被家里撵到庄子上来了呢?
怜爱了,真是狠狠怜爱了。
她倒也听出方才她未尽之意,此刻真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认真地考虑了把自己那些无人可承的医术药方都教与她。
可惜这孩子面冷却心软,想来也是个极重视亲饶。
真要常年混迹在尼姑庵,恐怕于她议亲一事上有损,她那姨娘定然不会同意。
怕是,她也不想跟她们这些佛家僧尼扯上关系吧?
不妥,不妥。
鲍姑心底叹了口气。
她们出家了不受世俗连累,可别耽误了她。
阮素青目送鲍姑走远,神色有几分复杂。
怎么呢……
是她刚才对想学医的情绪表达还不够到位么?
亦或是她的表情略显冷淡?
怎么这位就直接水灵灵地离开了?
只不过,那黄精能换得她一个人情,也不算全然无收获。
就是跟她原先的设想有点出入。
她原本想着,这几日采药,顺便来寂照庵蹲守这位。
稍显刻意地表现出她愁于谋生的现状,适当地显露出她于医学一途上的赋和家世背景,再有意无意地释放出她想学医的信号。
然后这般那般,她就大概也许可能会成为这位的开门弟子。
若是能得了这位药尼的师承,有寂照庵背书,她的医术就算是过了明面。
既能向柳含烟解释她对这些药材的药性熟知的原因,又能以此谋生。
哪怕只是在街头巷尾支个野摊给人瞧病,总好过废脚找药。
只用带着良心收取亿点点的诊金,从脱贫走到康,应当不在话下。
现在么。
门是开了,弟是子不到一点。
看来,还是她送的东西没在人家心趴上。
那——
阮素青抬起眼,看向枝头葱茏的梅花。
刚才余光扫到她过来一路好像都在留意这些花,难道是想摘些回去?
阮素青微微抿起唇。
是了。
她那日进到药园,除了药草,就是各式各样的花花草草,瞧着都是精心侍弄过的。
这仙姑应该挺喜欢花。
那么,她也可以投桃报李。
适当的茶技,加上一点点智慧,再加一点点深谙人性的厚黑学。
想拜个师?
还不轻松手拿把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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鲍姑把黄精蒸上,心情不错的在药材名录上做好记录。
如此品次的药材,加上精心炮制,药性就能最大化的发挥出效用。
今日真是捡到宝了。
嘻嘻。
转头瞧见空荡荡的寮房,才想起来自己出门一趟,竟忘了摘花。
不嘻嘻。
“鲍姑可在?”
穿着海清色淄衣的僧尼手里抱着一捧红梅,推开寮房门帘,缓步走进。
鲍姑抬头一看,立时起身。
“庵主,你不是在药园忙活么,怎么过来了?”
“喏,有位施主给你送来了这个。”
庵主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施主只知药园,遍寻不到你,我便帮她拿过来了。”
“想必是阮家姑娘吧。”
鲍姑接过梅花,见枝头红蕊开得极好,形瓣端正,长度合宜,满意道:“这花枝剪得不错,她还在药园吗?”
“回去了,她姨娘身子弱,晚了,得赶回去照顾家里,耽误不了这许久。”
鲍姑有几分歉疚:“好吧。”
也怪她忙着在这炮制药材,都忘了回药园,原本都约好要拿点补药给她的。
庵主道:“对了,那施主还,雪月最相宜,梅雪都清绝。这梅花啊,有株今日开得最佳,不想你错过,才折枝送来。”
鲍姑心念一动,把梅花插进花瓶,又有些狐疑道:“……可她,又是如何知晓我喜花的?”
庵主瞧她一眼:“怎么,有人如此揣测你喜好,你不高兴?”
明明都得意得快压不住嘴角了。
鲍姑没理会庵主的揶揄:“这阮家姑娘……当真是有心了。”
“何止。”
庵主朝外指了指:“那里还有一株金边瑞香,是她方才在山上找药时偶然瞧见,觉得花叶俱美,十分难得,便连泥一起带了来,也是送来给你的。”
鲍姑惊喜的瞪大眼睛:“瑞香?”
庵主点头:“嗯。”
鲍姑抬高音量:“还是金边的?”
庵主又点头:“嗯。”
鲍姑夸张道:“特地送我的?”
庵主:“……差不多得了。”
送这么好,不要命了!
那金边瑞香花型精致漂亮,十里香飘,寓意祥瑞,的的确确是鲍姑中意的。
果不其然,她立马去找了最雅致的花盆来,欢喜地的给那瑞香寻了个风水宝地,放在寮房最显眼的位置。
庵主无奈的摇摇头。
这鲍姑喜爱之物不多,唯有两样,一是药草,二便是花。
“庵主,给我支点银子。”
庵主脸一黑。
“你要银子作甚?”
“买信物。”鲍姑心翼翼地擦着叶子:“我预备要收徒了。”
庵主愣了:“你不是,此生没有师徒的缘分吗?庵里那些僧尼想跟你学医,求了你那般久,你都不肯受。”
“缘分一事妙不可言,先前是我修行不够,今日我觉得是时候了。”
鲍姑一本正经道。
庵主:“……你没事吧?”
就送你几朵花师徒缘分就来了?
而且这花还是白嫖来的,后山上大把,无非费点心思找。
鲍姑警惕地瞥她一眼:“庵主,你不会是羡慕嫉妒我将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乖乖好弟子了吧?”
“哪来的一股酸味儿?”
庵主:“……”
递给她十两银子,指着门口。
“带着你的银子,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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