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冬时节,大雪至。
正值年关,汴京四处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积水巷深处,阮府门口悬着的两个大红灯笼上覆着层薄雪,橘红色的灯光在风雪里摇摇欲灭。
“红,外边儿落雪了,你快去扫了扫。”暖阁里传来一声吩咐。
裹着厚冬衣的丫鬟满脸不情愿的支应一声,慢吞吞地放下碗筷,拿着扫帚推开阮府的门,声嘟囔着:“不过是在老太太跟前儿侍奉了几日,也敢到大奶奶这边儿拿乔。”
“啊——”
刚一迈出门,红冷不丁瞧见雪地里躺着个脸色青紫的素衫女子,吓得浑身酒意都散去了。
听到动静,落棋走出暖阁,啐了一声,“让你扫个地还嚷上了,这大冬夜里冒冒失失的,作死呢?”
“落棋姐姐,雪里有鬼!”
落棋瞪了红一眼,见她惊慌的模样,还是走过去瞧了瞧,脸色一惊,急忙掩上门,压低声音道。
“哪里是什么鬼,那是四姑娘。”
寒冬腊月的,那四姑娘身上竟只穿着件薄薄的秋衣,瘦弱纤细的手臂上爬满冻疮,苍白的脸冻得青紫,也是怪可怜的。
这样寻过来,恐怕还是为了求情想回府。
可惜大爷发了话,四姑娘犯了大错,连带着求情的柳姨娘一起撵到庄子上,永世不相见。
红有些不忍心道:“我瞧着四姑娘好像晕过去了,碰巧大爷和大奶奶都去街上看花灯了——落棋姐姐,咱们要不要去回禀老太太?”
“老太太将才歇下,咱们做奴婢的,谁敢去吵她起来。”落棋语气有些埋怨:“再了,大爷早前撵了她娘儿俩出府,这年节的,她还巴巴的跑来这儿,演上这出又是何苦。”
“你就当没瞧见,等扛不住冻,她自会离开的。”
红看着落棋走远,有些犹豫的又看了眼门缝外昏迷的女子,跺了跺脚,从荷包里掏出一两碎银,丢在雪地里。
“四姑娘,这是我两个月的月俸,我不是故意的,落棋是老太太那边的,我不敢不听……你若是还活着,拿了钱赶紧回了庄子上吧,别来这求了,没人见你的。”
她哆哆嗦嗦的完,随意扫了两下雪,便匆匆回府关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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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素青是被石头砸醒的。
记忆还停留在院里接了个昏迷不醒的vic病人,她带着助手狠熬了几个大夜煮促醒汤,最后心率过高,实在扛不住趴在老中医楼打了个盹儿。
接着她就感觉额前一痛,睁眼就看到了这雪茫茫的一片。
不确定,再看看。
阮素青睁大眼睛,这下看得睡意是彻底没了。
单薄的衣衫,骨瘦如柴的身板,凄凉的冬夜,紧闭的府门,以及被银子砸红的脑门。
无一不在提醒她的处境。
片刻,属于原身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来,阮素青僵硬的接收完毕。
最后动了动唇,冷笑一声:“6。”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她穿书了。
还穿进了科室医护昨晚听的那本喜马拉雅言情里。
书名叫什么《娇颜金枝》,一听就知道是本集齐各种掐腰轻哄捂眼强取豪夺桥段的娇宠文。
是她基本不会涉猎的领域。
她之所以会注意到,完全是因为里面有个跟她同名同姓的角色。
不是女主,不是反派。
只不过是个出场到领盒饭仅有三句话略过的炮灰。
因为被指控勾引姐妹的未婚夫婿,毁了阮家大爷捧在心尖的女儿的亲事,惹怒了阮家所有的掌权者。
渣爹和偏心的祖母上下嘴皮子一碰,轻飘飘几句话,就连同那个哭喊着为她求情的外室娘一起,撵到庄子上自生自灭。
最后就一句“不过是个外室生养的,病死了就病死了,赐张草席裹了便是。”惨淡收尾。
划重点。
外室所出。
没错,阮素青甚至都不是阮府正儿八经的的姐,而是阮家大爷外出办差时,在郴州老家停妻另娶偷摸生下的私生女。
汴京一个家,彬州一个家,阮家大爷这日子当真是过得蜜里调油。
可惜好景不长,去年他升任吏部郎中,被调回汴京,这档子事儿也彻底捂不住了,正妻曹氏也是狠闹了一场,为了阮府的名声才忍下。
实在是孩子大了藏不住,东窗事发了怕影响官声,才把柳含烟母女俩接回来,想着到老太太那敬茶过了明面,好歹也算是个有正经身份的姨娘了。
可还没来得及走完程序,原身就被勾引野男人,连累柳含烟一起,被阮府打包撵走。
“这样有心计的女人,粗鄙无知,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我瞧她那姨娘也是个狐媚的货色,还不如趁早撵了去。”
阮正诚这些日子早被曹氏折磨得烦躁不已,见到乖女儿哭得跟猫儿似的,也冷了心肠:“儿子全听母亲的。”
好家伙。
阮素青挑了挑眉。
这的像是他阮正诚忽悠柳含烟那会儿都是被勾引来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阮府有多家大业大呢。
在原文里,阮府只不过是个衬托女主白月光形象的工具,一没有勋爵傍身,二没家族助力,三没过硬业绩,若不是仰仗着二房那位正妻叶氏是名门望族,他阮正诚还不知道要外放多少年呢。
阮正诚这三个女儿,嫡长女阮素琬,曹大奶奶所出,痴迷原文男主叶清尘,并且行动力极强的强扭了瓜。
做了一溜儿巩固男女主感情的恶事,吃力不讨好,宅斗戏份挺重,算个反派女二。
庶次女阮素柔,贵妾葛姨娘所出,渣爹捧在心尖上的乖乖女。
葛氏沾零阮老太太远亲的关系,在府上位同平妻。
阮素柔也是朵白莲花一枚,对男主单方面也有那么点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勉强算个女三吧。
这俩都是一个有尊贵,一个有体面的。
原身这区区一个炮灰着实是不值一提,只不过是给女主扳倒阮家递的刀。
至于原身勾引的那男人,正是曹氏提议让跟阮素柔议亲的寒门举人。
这桩亲事,葛姨娘那母女俩压根就瞧不上,正想找由头推掉,刚进门的柳含烟娘儿俩就撞上来了。
虽打发阮素柔不成,但能除掉碍眼的柳含烟娘儿俩,曹氏也没意见。
俩边一合计,这不王八碰绿豆。
合起伙就是干。
夜晚风大,阮素青梳理完来龙去脉,不禁打了个哆嗦。
虽然这前因后果她用脚趾头都猜得出来,柳含烟回来动了那两位的蛋糕,俩原本你斗我斗你蛮和谐的,眼下一致对外,于是就被杀鸡儆猴了。
按这两饶计划,原身跟柳含烟再在庄子上待半年,逃不过一个死。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柳含烟刚到庄子上,才发现自己怀了孩子,这事儿葛姨娘和曹氏都不知道,否则柳含烟怕是都走不出这府门。
所以府里这些人算计的,是三条命。
柳姨娘在庄子上住了大半年,缺衣少食,嫁妆体己都被典当完了,还要做浆洗的活儿赚点生活费,冬夜里受了凉,还染上了风寒,即便大人扛得住,腹里那孩子也熬不动。
原身这么晚来阮府找她渣爹,也是想告诉他这些事,还奢望着她爹能把她们娘仨接回府。
阮素青低着头,看着原主冻死前紧紧攥在手心里的荷包,是柳含烟在庄子上借着残烛,一针针绣出来的,边角处缝着“正诚”两个字。
这母女俩,还念着彬州那点微薄的亲情呢,活生生把自己作死了。
阮素青捡起地上的一两银子,摸了摸兜里仅剩的三个铜板,微微叹息一声。
这开局。
穷穷的,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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