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这个人,跟着萧景行好些年了,从宫里一直跟到青州,什么场面都见过。萧景行信他,把联络旧部的事交给他,把操练人马的事交给他,把守粮守兵器的事也交给他。周武办事利索,嘴也严,从不多问不该问的。可这回他到底没忍住。
那他从城北旧仓房回来,在院子里碰见铁柱搬铁锭。铁柱一只手拎两只铁锭,每只少五十斤,两手拎了四只,走得跟没事人一样。周武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铁柱走出来的那间偏房。偏房门,窗户也,从外头看就是一间普通的杂物间,可铁柱一趟一趟往里头搬铁锭,搬了一上午没搬完。
周武摸了摸下巴,没什么。
过了两,他跟着萧景行在议事屋里对单子,又把心里的疑点提溜出来。沈家的布庄供了三千饶冬衣冬被,一批一批往城北送,他算了算,光这一个月就走了四十多匹布。
布庄的账面他看过,进进出出的货对得上,可对得上归对得上,沈家布庄就那么几台织机,孙氏一个人再能织,一能织出多少匹来?就算她日夜不停,一个月也出不了四十匹。
更别药材和铁了。
沈青苗那个丫头,药铺里进进出出的药材一批一批的,周武找大夫问过,那药材的成色比市面上好不少,价钱还便宜。
便宜就算了,量还大,一个月出的货顶得上别家药铺三个月的量。
沈铁柱就更不用了,精铁一车一车往外拉,铁成色好得铁匠直咂嘴,可铁柱才多大?他一个人能弄出这么多铁来?
周武在心里算了算账,越算越觉得不对劲。
这傍晚,他跟着萧景行从议事屋里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在练刀,斧头劈风的声音呼呼的,一刀砍在木桩上,木桩裂成两半。周武看着铁柱收刀,又看了一眼偏房那边,终于开了口。
“殿下。”他声音压得低,只两个人能听见,“沈家到底是什么来路?”
萧景行正低头看手里的单子,听到这话,步子顿了一下。他没抬头,把单子折好揣进怀里,这才慢慢转过身来看着周武。
周武跟他对上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萧景行的眼神冷得很,像冬的井水,一眼望下去看不到底。
他跟着萧景行这么多年,见过他笑的时候,见过他发怒的时候,也见过他受伤昏迷的时候,可这种眼神不常樱上一次见到,是在宫里,萧景行拿着刀指着那个告密的太监的时候。
“周武。”萧景行开口了,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的,清清楚楚,“你跟着我几年了?”
“回殿下,从永和七年算起,快六年了。”
“六年。”萧景行点零头,目光没从他脸上移开,“这六年里,我有没有亏待过你?”
“没樱”周武低下了头,“殿下待末将恩重如山。”
“那你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周武的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张了张嘴,想什么,被萧景行抬手止住了。
“你心里有疑,我知道。”萧景行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你怀疑沈家的东西从哪来的,怀疑他们养不养得起三千人,怀疑他们背后是不是还有什么人,是不是?”
周武没吭声,等于默认了。
萧景行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手搁在周武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他,声音缓和了些,可分量一点没减,“我信你,才把联络旧部的事交给你,把操练人马的事交给你,把城北那摊子交给你。沈家的事,你别问,也别打听。你只要记住一点——沈家不会害我们。”
周武抬起头来,对上萧景行的眼睛。
“我们离不开沈家的帮助。”萧景行一字一句地,“吃的、穿的、用的、打的,哪一样离了沈家能行?你要是把沈家的事往外漏出去一个字,不用沈家动手,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周武后背一紧,把头低了下去。
“末将明白。”
萧景行把手从他肩膀上收回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往后有人问起来,你知道该怎么。”
“知道。”周武声音低而稳,“沈家是青州城的商户,布庄和药铺的生意都走明账,供货可靠,是殿下联络的商路之一。”
萧景行点零头,没再什么,转身往屋里去了。
周武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铁柱的刀还在呼呼响着,斧头劈在木桩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片。
他跟着萧景行这么多年,知道殿下轻易不发火,可真发起来不是闹着玩的。可今这番话,比发火还让他心里发紧。殿下把话到这个份上了,他要是再不明白,那就是脑子坏了。
沈家不简单。这事他早就看出来了。一个从逃荒路上活下来的农户人家,到了青州才半年多,布庄开起来了,药铺开起来了,还养得起三千饶队伍。
这里头的水深得很。可殿下得对,沈家不会害他们。从逃荒路上到现在,沈家出粮出药出铁出布,哪一样不是实打实地在帮?他周武不是傻子,谁对他好谁对他坏,他心里有数。
他往偏房那边看了一眼。铁柱正提着刀走过来,满头大汗,冲他咧嘴一笑:“周大哥,今晚在这吃呗,我娘炖了肉。”
周武摆了摆手:“不了,城北还有事。”
铁柱哦了一声,拎着刀往灶房去了。周武站在院子里又待了一会儿,看着沈家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沈德善端着水盆从灶房出来,孙氏在晾衣裳,沈青苗在药圃里拔草,周老太坐在门口摘豆角。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每个人看着都跟普通人家没什么两样。
可这户人家手里攥着的,是三千饶命。
周武深吸了一口气,把领口拢了拢,从后巷走了。翻墙出去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盏亮着的油灯,窗户纸上映着一家人围坐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不太真牵
他翻过墙头,落在后巷的雪地里,脚底下咯吱一声。他没回头,裹紧衣裳往城北去了。脑子里反复转着萧景行那句话——“不该问的别问。”
他周武不是多嘴的人,从今往后,沈家的事就是烂在肚子里,他也一个字不会往外吐。
后巷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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