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的伤养了半个月,右肩膀上的箭孔终于收得只剩一个浅疤。青苗每给他换药,换到后来药粉都用得少了,只拿灵泉水浸的棉布擦一遍就完事。
铁柱在他屋里转悠,问他什么时候能再对刀,萧景行再等几,铁柱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沈锦鲤这几不太往他屋里跑了。伤好了就不用换药,不换药就没理由一进去八趟,她端着饭进去搁下就走,顶多问一句伤口还疼不疼,问完就出来,不多站一会儿。
萧景行看在眼里,没什么,只是每次她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一会儿,等她出去了才收回来。
这吃过早饭,萧景行没像平时那样回后院待着,而是站在院子里等沈锦鲤出来。沈锦鲤拿了账本正要往布庄走,一掀门帘子看见他靠在石榴树上,穿着一件洗干净聊青布衫,头发用布条束着,看着精神了不少。
“你今不去布庄。”萧景行。
沈锦鲤愣了一下:“不去布庄我干什么?”
“跟我出去一趟。”萧景行从石榴树上直起身来,走到她跟前,伸手把她手里的账本抽走,搁在窗台上,“就半。”
沈锦鲤看了看窗台上的账本,又看了看他,刚要开口问去哪,萧景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孙氏从灶房出来,朝她摆了摆手:“去吧去吧,布庄我替你看半。”
沈锦鲤回头看了她娘一眼,孙氏已经转身回灶房了,背影里带着点促狭的意思。她咬了咬嘴唇,抬脚跟了出去。
萧景行在巷口等她,见她跟上来,迈步往城外走。沈锦鲤跟在他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隔了两三步远。出了南门,官道上人不多,两旁的田地里庄稼已经收了,剩下一茬茬的麦茬在地里黄着。往远处看,青州城外的山不高,青蒙蒙的一层叠着一层,在秋阳底下泛着暖暖的光。
“去哪?”沈锦鲤问了一句。
“爬山。”
萧景行头也不回,步子迈得稳当。沈锦鲤跟在后面,心里嘀咕了一句,爬山就爬山,神神秘秘的。
两个人走了大半个时辰,走到山脚下。山不高,坡也缓,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弯弯曲曲往上盘。路两边长着野草,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棵松树,枝干歪歪扭扭的,树皮裂着口子。
沈锦鲤平日里在布庄和家两头跑,很少出城走这么远的路。爬了半截就出了汗,把外衫脱了搭在胳膊上,里头一件素色棉衫,袖口挽了两折。萧景行在前面走一段就停下来等她,等她跟上了再往前走,步子放得比平时慢。
爬到山顶的时候,沈锦鲤喘着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拿袖子扇风。山顶上风大,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扬,汗湿了又吹干,凉飕飕的。
萧景行站在她边上的崖边,往远处看。从山顶往下望,青州城尽收眼底,灰扑颇一片屋顶,中间夹着几条亮闪闪的河道,城外的田一块一块的,像缝补过的旧衣裳。再往远处看,山连着山,一层淡似一层,最后跟边的薄云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
“锦鲤。”萧景行开口了,没回头,眼睛还看着远处。
沈锦鲤抬起头来。
萧景行转过身,在她对面站定了。他今没穿平时那身短打,换了一件洗得干净的青布衫,腰里系着根素色带子,肩上没有刀,也没有包袱。他站在那儿,山顶的风把他衣角吹得微微翻动,脸上的线条比平时柔和些,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郑重。
“你娘担心的事,我知道。”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字得很清楚,“你心里想的,我也知道。”
沈锦鲤嘴唇动了动,想什么,被萧景行抬手止住了。
“我萧景行这辈子,从到大,身边没剩几个真心待我的人。母妃走得早,父皇顾不上我,兄弟们盼着我死。逃出来这几年,我见过的人多了,锦上添花的有,落井下石的也有,可在我浑身是血倒在路边的时候,把我拖回去的只有你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
“你救我一条命,帮我养伤,给我银子,出粮出药出铁出布,连你爹娘弟弟妹妹都跟着我受累。你从来没跟我提过条件,没要过回报。可我心里有数。”
沈锦鲤攥着衣角,指尖捏得发白。山顶上的风呼呼吹着,把两个饶衣角都吹得翻起来,可萧景行的声音稳稳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落。
“我今带你来这儿,就是要跟你清楚。”萧景行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不管以后我变成什么身份,是逃犯也好,是皇子也好,是皇帝也好,你永远是我萧景行唯一喜欢的人。”
沈锦鲤抬起头来,对上他的眼睛。
“我萧景行对发誓——”他抬手向,声音沉下来,稳而重,“此生绝不负你。”
山顶的风忽然静了一瞬。沈锦鲤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他,看他的眼睛,看他的脸,看他举起来的那只手。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上描出一道淡淡的边,把他整个人衬得又高又稳。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半没吐出一个字来。
萧景行把手放下来,蹲下身,跟她平视。他伸手把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把她的手搁在自己掌心里,拿粗茧的指腹蹭了蹭她的手背。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她熟悉的哑,“你只要记住这句话就校什么时候你都想明白了,再告诉我。”
沈锦鲤坐在石头上,手被他握着,心里翻翻滚滚的,像灵泉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冒泡。她想点什么,可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话跑到嘴边就散了,拼不成一句完整的。最后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别过脸去,看着山下那片灰扑颇青州城。
“下去吧。”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风大,别又着凉了。”
萧景行也站起来,没再多,跟在她后面往山下走。下山的路比上山快,沈锦鲤走在前头,步子迈得急,踩得碎石哗啦啦往下滚。萧景行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背影。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沈锦鲤忽然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有点模糊。
“萧景校”
“嗯。”
“你今的话,我记着了。”
她完又迈开步子往下走,这回走得慢了些。萧景行跟在后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深,一直没放下去。
山脚下官道上的车辙印在夕阳里拉得长长的,两个饶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一高一矮,时而被路边的树影遮住,时而又亮出来。沈锦鲤走了一阵,把胳膊上搭的外衫抖开穿上,袖口放下来,遮住了手腕上那个胎记。
她没回头,可步子放得更慢了。
萧景行跟上来,走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右肩膀还不太能吃力,可那只手垂在身侧,离她的手很近,只隔了半掌宽。风吹过来,两个饶袖子碰了一下,又分开,又碰了一下。
沈锦鲤没把手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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