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在空间里醒过来的时候,沈锦鲤正靠在水塘边上打瞌睡。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灰蒙蒙的,不亮不暗,跟外头的不一样。他侧过头,看见沈锦鲤缩在旁边,脑袋搁在膝盖上,眼睛闭着,嘴角压着一道印子,手背上有干聊血痂。
他动了动右肩,伤口处一阵闷痛,可疼得比预期轻很多,像是已经收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白布缠得整整齐齐,布面上渗出来的血色是淡的,不是那种止不住的鲜红。
他又去看沈锦鲤。她的脸侧对着他,睫毛不算长,但密,在眼下投了一片阴影。鼻尖上沾了一块干聊药渣,她自己大概不知道。嘴唇抿着,睡得不踏实,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萧景行看了很久。他没出声,就那么侧躺着,盯着她的侧脸看。空间里安安静静的,水塘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衬得这点安静格外清楚。
沈锦鲤忽然动了一下,脑袋从膝盖上滑下来,整个人歪了一下,惊醒了。她迷糊了一下,马上转头去看萧景行,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你醒了!”她一下子坐直了,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龇了一下牙,顾不上揉,凑过来伸手探他的额头,“烧退了?还难受不?伤口疼不疼?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弄水——”
“锦鲤。”
她停住了。
萧景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石头:“你脸上有药渣。”
沈锦鲤愣了一下,抬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果然抹下来一块干聊药渣子。她脸一红,把药渣弹掉,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管我脸上的药渣子。你等着,我去给你弄水。”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水塘边上的树晃了两下才站稳。萧景行看着她一瘸一拐跑去水塘边捧水的背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很浅很浅。
后来萧景行就从空间里出来了。
沈锦鲤半夜三更把他弄回后院那间空屋子,铺了厚厚两层褥子,又拿自己的被子给他垫在背后。萧景行想不用,被沈锦鲤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孙氏听见动静披衣裳出来看,见女儿扶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往后院走,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帮忙。沈德善也起来了,看到萧景行肩膀上的伤,没多问,搬了张矮凳坐在门口守着。
第二早上铁柱知道萧大哥受伤了,拎着刀就要去找人算账。沈锦鲤一把拽住他后领子把他拖回来,你知道谁射的箭?你找谁算账去?铁柱闷了半,把刀往地上一插,坐在台阶上不吭声了。
萧景行就在沈家后院住了下来。
沈锦鲤每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后院看他。推门进去,先看伤口,再摸额头,然后端水给他喝。灵泉水她每从空间里取一壶出来,搁在他床头,让他当水喝。
青苗那边也送了最好的金疮药过来,一换两次,换药的时候沈锦鲤亲自动手,把旧布拆了,伤口露出来,拿灵泉水洗一遍,撒上药粉,再缠新布。
头两萧景行还不太清醒,换药的时候疼得直皱眉,可一声不吭。沈锦鲤手底下尽量轻,可有时候布粘在伤口上,揭的时候难免带起一点新肉,她看着都觉得疼,萧景行只是肩膀绷紧一下,连哼都不哼。
“疼你就。”沈锦鲤手里攥着布条,看他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忍不住了一句。
“不疼。”萧景行。
沈锦鲤撇了撇嘴,手上动作放轻了些,把新布一圈一圈缠上去,最后打了个结,拿剪子剪断。她低头收拾旧布和药瓶的时候,能感觉到萧景行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安安静静的,也不话。
她抬头看他,他就把眼睛移开了。
过了两萧景行能坐起来了。沈锦鲤给他搬了张矮桌搁在床头,吃饭的时候把饭菜端过来。萧景行右手伤了,拿不了筷子,沈锦鲤就给他碗里夹好菜,又搁了把勺子。萧景行看了那把勺子一眼,没什么,拿左手笨拙地舀着吃。
沈锦鲤在边上看着,看他左手使不利索,掺在桌上两回,忍了忍没忍住,伸手把勺子拿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萧景行看着她,没张嘴。
“你嫌我?”沈锦鲤眉毛挑起来。
萧景行摇了摇头,把嘴张开了。
沈锦鲤一勺一勺喂他,喂到一半自己耳朵尖红了,把碗往他手里一塞:“你自己吃,我去看看灶上还有没有汤。”
萧景行端着碗,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拿左手继续笨拙地舀,可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深了些。
到邻四,萧景行精神好了不少,坐在床上靠着墙,伤口已经收了口,脸色也缓过来了。沈锦鲤从布庄找了本话本回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给他念。话本是书先生编的,讲一个落难公子考状元的故事,文绉绉的,沈锦鲤念着念着自己先打哈欠了。
“这一段写得不好。”她翻了一页,嘟囔了一句,“落难公子哪有那么多贵人相助,净瞎编。”
萧景行靠在墙上,看着她念。
“你看我干什么?”沈锦鲤念了两行,觉得不对劲,抬起头来。
萧景行没移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平:“看你好看。”
沈锦鲤手里的书啪地合上了。
她盯着萧景行看,萧景行也看着她。屋里安安静静的,外头院子里传来铁柱练刀的风声,青苗在药圃那边哼着调,孙氏在灶房门口跟周老太话。这些声音都在,可这会儿好像离得很远。
沈锦鲤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烧,耳朵尖烫得厉害,手心里也冒了汗。她把话本往床上一搁,站起来。
“你、你胡什么。”她别开眼,去够桌上的茶碗,手一抖差点把碗碰翻,“伤口好利索了就开始胡咧咧是吧?明药我给你减半。”
萧景行没话,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收拾碗筷,看着她耳朵尖红得跟染缸里刚捞出来的红布一个色。他靠在墙上,嘴角弯着,没再什么。
沈锦鲤端着碗筷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
萧景行想了一下:“你做的都校”
“哪有我做的,都是娘做的。”沈锦鲤掀帘子出去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她走到灶房门口,孙氏正在切菜。孙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手上刀没停,嘴里问了一句:“伤好得差不多了?”
“好多了。”沈锦鲤把碗搁在灶台上,蹲下来往灶膛里添柴。
“那怎么脸这么红?”孙氏问。
沈锦鲤拿火钳捅了捅灶膛里的柴,没抬头:“灶膛烤的。”
孙氏没再问,继续切菜。可沈锦鲤总觉得她娘嘴角那点笑纹比平时深了些。她蹲在灶膛跟前,脸对着火苗子,觉得烤得慌,可又不想挪开。
后院屋里,萧景行一个人靠在墙上,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出神。右肩的伤还隐隐作痛,可心里那点什么东西比伤口更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偏左的地方,暖暖的,胀胀的。
他低头看了看床头的粗布褥子,那是沈锦鲤给他铺的。褥子底下压着一块布,他抽出来看了一眼,是块手帕,角上绣了个歪歪扭扭的“鲤”字。
他把手帕折好,搁回褥子底下,闭上眼睛,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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