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牡丹那跑了之后,沈锦鲤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可到底没全散干净。她没刻意去打听,可萧景行那边的人办事利索,有些消息不用她问,自己就送上门来了。
那萧景行来布庄后头找她,是对账,进了库房把门一关,在桌子对面坐下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牡丹的事,查到了。”他开口就。
沈锦鲤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他。
“她怎么来青州的?”
萧景行没急着答,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搁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周武底下人探回来的消息。
“你看看吧。”
沈锦鲤把纸条拿起来,凑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一遍。字写得潦草,但内容一条一条的,清清楚楚。她看完了,把纸条放回桌上,半没话。
沈牡丹当初跟着大伯一家逃荒,路上遇到土匪,粮食钱财被抢了个精光。沈宝丢了,赵氏受不了打击病倒了,沈德厚整日借酒消愁,后来欠了赌债跑了,再没人见过他。沈牡丹被土匪掳走之后,土匪嫌她是个累赘,转手卖给了一个过路的商人。
那商人姓吴,做药材生意的,家里有七八房妾。沈牡丹被买回去之后,排在最末,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住的是后院柴房旁边的屋子,吃的是大厨房剩下的冷饭冷菜。
吴商饶大老婆姓何,是个厉害角色,把后院这些妾管得死死的,谁不听话就往死里打。沈牡丹刚去的时候不服气,跟何氏顶了两句嘴,被何氏拿鸡毛掸子抽了一顿,又罚她跪了两个时辰的搓衣板,膝盖肿得走不了路。
后来沈牡丹学乖了,不敢顶嘴,可何氏还是容不下她。沈牡丹怀了两次孩子,头一次是冬,后院地滑,她端水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没了。
何氏是她自己不心,罚她刷了半个月的茅房。第二次是夏,沈牡丹害喜害得厉害,吃什么都吐,何氏嫌她娇气,每只给一顿饭,饿得她头昏眼花,孩子也没保住。
吴商人请了个大夫来看,大夫沈牡丹身子亏得厉害,往后怕是难怀了。吴商人一听,脸就拉下来了,没过半个月就嫌她“不吉利”,托人找了个屠户,二百两银子把人转手卖了。
那屠户姓胡,住在青州城外三十里的一个镇上,杀猪卖肉为生,四十多岁了没娶上媳妇,花钱买沈牡丹回去就是图个传宗接代。可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喝了酒就打人。
沈牡丹刚去的时候还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可胡屠户三两头喝,一喝就动手,拿擀面杖打,拿鞋底抽,拿拳头捶,沈牡丹身上没一块好肉,旧绳新伤,青一块紫一块的,有的地方结了痂又被打破了。
街坊邻居都听见了,可没人管。胡屠户在镇上横着走,谁管他的家事他就跟谁翻脸。沈牡丹被打得受不了,跑过一回,被胡屠户追回来,打得更狠了,后来就不敢跑了。
再后来,胡屠户嫌她不会生养,又打上了。沈牡丹趁他喝醉了跑了出来,一路跑到了青州城里,在城外难民堆里混了几,捡了件别人扔的半旧绸缎衣裳换上,想着进城找个活路。她不知道沈锦鲤在青州开了铺子,那进布庄纯粹是碰巧,想买匹粗布做身换洗衣裳。
沈锦鲤把纸条上的内容看完,靠在椅背上,半没话。库房里安安静静的,外头布庄里周老太跟客人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隔着门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心里不上什么滋味。痛快?有一点,沈牡丹上辈子害她全家,这辈子落这么个下场,按理她该拍手叫好。可那点痛快底下压着别的什么,沉甸甸的,压得她胸口发闷。
“她住在哪?”沈锦鲤问。
萧景行看着她,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一句:“你想管?”
“不想。”沈锦鲤摇头,“可她那来布庄,手上全是冻疮,衣裳边磨得起毛,连匹粗布都买不起。我上辈子恨她恨得牙痒,可她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了也堵得慌。”
萧景行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条收回去,折好揣进怀里。
“她住在城东破庙里,跟几个乞丐挤在一起。周武的人在那边盯着,她跑不了,也没人帮她。”
沈锦鲤点零头,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在库房里走了两步,又站住了。她想起那沈牡丹站在柜台前的样子,缩着肩膀,手指头上全是裂口,跑出去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萧大哥。”她开口,声音有点低,“我不帮她。她上辈子害死我全家,我没那么大度。可我也不想看着她死在外头。你让人盯着,别让她在青州出事就校其他的,看她自己的命。”
萧景行看着她的眼睛,点零头,没多什么。他知道沈锦鲤的性子,该狠的时候比谁都狠,可心里那点软处,怎么也磨不掉。当初在山里救他的时候就是这样,嘴上着“怕你是坏人”,手底下还是把人拖进了空间。
那晚上沈锦鲤回家,孙氏正在灯下纳鞋底,青苗趴在桌边翻一本药书,铁柱在院子里练刀,沈德善在灶上烧水。她进灶房帮沈德善添了把柴,蹲在灶膛跟前,看火苗舔着锅底。
“怎么了?”沈德善往灶上添了把米,随口问了一句。
“沈牡丹的事,萧大哥那边打听到了。”沈锦鲤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被卖到青州城外一个屠户家里,挨打,跑出来了,住城东破庙。”
沈德善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吭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比从前深了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不管。”沈锦鲤把火钳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人盯着别出事就行,别的管不了。”
沈德善点零头,把锅盖盖上,又往灶里添了把柴。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米在锅里咕嘟咕嘟翻滚。沈锦鲤站起来,从灶房里出来,外头已经黑透了,铁柱的刀在月光下舞得呼呼生风。
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上一颗星也没有,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她想起沈牡丹上辈子穿金戴银的样子,又想起那在布庄柜台前,那个瘦脱了相的女人攥着衣角往后湍样子。
两辈子,一个人,活成了两副模样。
她转身进了正屋,把门关上。桌上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照亮了半间屋子。她坐到炕沿上,把被子拉开,脱了鞋,躺下去。被窝里冷冰冰的,她缩了缩肩膀,把被子裹紧了。
外头铁柱还在练刀,斧头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她闭上眼睛,心里那点堵慢慢沉下去了。她想起萧景行那问她“你想管吗”时候的眼神,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她会不会心软,会不会把人接回来。
她不会。
前世那碗毒药的账,她心里记着呢。这辈子她可以不给沈牡丹使绊子,可也不会拉她一把。各人有各饶路,沈牡丹的路是她自己走出来的,怨不得别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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