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行从沈家出来的时候,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他抱着那只木匣子,步子迈得不快不慢,跟平时一样稳当。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一阵夜风吹过来,他忽然停住了脚步,把匣子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了一眼。
银票隔着匣子看不见,可他觉得手心发烫。
沈锦鲤那句话又在他耳朵边上响起来了——“以身相许啊?”她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可他的心跳当场就乱了。他当时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拿什么去接。一个逃命的皇子,连自己的明都不确定,拿什么去许人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匣子抱紧了些,抬脚往周武那边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沈锦鲤在灶房里忙活的样子,想起她蹲在桌边跟他盘算银子的模样,想起她拍着桌子“五成把握就值得干”时候那股子劲。他低头笑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一早,沈锦鲤正在布庄里对账,王婶端着一屉包子进来,后头跟着个人。
“锦鲤啊,有人给你送东西来了。”王婶挤了挤眼,把包子搁在柜台上,转身就走了。
沈锦鲤抬头一看,是个半大子,手里捧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混在一起,用草叶子扎着,还带着露水。那子把花往柜台上一搁,“有人让我送来的”,扭头就跑了,跑得飞快。
沈锦鲤看着那束花愣了半。
花是山上的野菊和牵牛,不值什么钱,可扎得整整齐齐,草叶子系了个扣,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她拿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混着花香。她抿着嘴把花搁在柜台里头,找了个空罐子装零水养着。
周老太坐在门口看摊,回头瞅了一眼,问了一句:“谁送的?”
“不知道。”沈锦鲤低头继续翻账本,耳朵尖有点红。
隔了三,又有人来了。
这回是个卖糖的贩,挑着担子路过,在布庄门口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包点心搁在柜台上,“有人付了钱让我送来的”,完挑着担子就走了。沈锦鲤打开一看,是镇上铺子里卖的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的,上头撒着芝麻。她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得眯了眯眼。
青苗正好来布庄找她姐,看见柜台上的点心,伸手就要拿。沈锦鲤啪地拍了她手背一下:“洗手去。”
青苗揉着手背,歪着头看她姐,眼珠子转了转:“姐,谁送的?”
“不知道。”沈锦鲤把点心包好,搁到柜台底下。
青苗哦了一声,拖长流子,明显不信。她凑过来,下巴搁在柜台上,仰着脸看她姐:“是不是萧大哥?”
“你哪来那么多话。”沈锦鲤伸手把她脑袋推开了,“回你药铺去。”
青苗嘻嘻笑着跑了,跑到门口还回头喊了一句:“姐,桂花糕好吃不?”
沈锦鲤没理她,低头翻账本,可翻了两页一个字没看进去。她伸手从柜台底下把那包点心摸出来,又捏了一块塞进嘴里,这回嚼得慢了些。
又过了几,沈锦鲤早上去布庄开门,发现门缝里塞着一个布包。
她蹲下来捡起来,布包是用粗布裹着的,系了根麻绳。解开一看,里面是一把木梳,黄杨木的,打磨得很光滑,梳背上刻了一朵简单的花,刀工不算精细,但刻得很认真。她翻过来看了看,梳子背面还刻了个的“鲤”字。
沈锦鲤蹲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把木梳,好半没站起来。
她认得那个字。萧景行平时写字就是那个样子,笔画硬朗,收笔的时候喜欢往上挑一下。这把梳子是他自己刻的,那个“鲤”字也是他自己刻的。
她把梳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揣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开门进了布庄。那对漳时候她老是走神,算盘拨错了好几回,最后索性把账本合上了,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
中午孙氏来送饭,看见柜台上养着的那把野花还开着,又看见沈锦鲤袖子里露出来的一截木梳柄,没什么,把饭盒搁下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轻声了一句:“花养得不错。”
沈锦鲤抬头看她娘,孙氏已经出了门,背影在街面上晃了晃,往药铺那边去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嚼着嚼着嘴角就翘起来了。
这之后,送东西就成了常事。
有时候是几颗野果子,有时候是一包松子,有时候是一截红头绳,有时候是一块磨刀石——磨刀石是铁柱转交的,铁柱递给她的时候挠了挠头:“萧大哥让我给你的,布庄的剪子该磨了。”沈锦鲤接过那块石头,掂拎,分量沉沉的,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声嘟囔了一句“幼稚”,收进了柜台底下的抽屉里。
那抽屉都快满了。
野花干了以后她夹进了账本里,点心吃完了把包点心的油纸折好收着,木梳用,红头绳系在手腕上,磨刀石搁在柜台底下。孙氏有来布庄,翻账本的时候翻出来一沓干花,看了女儿一眼,沈锦鲤假装没看见,低头拨算盘。
“这些花都干了,扔了吧。”孙氏。
“别扔。”沈锦鲤头也没抬,“晒干了泡茶喝。”
孙氏把账本合上,没再什么,可那嘴角翘得比平时高了些。
周老太也看在眼里。老太太坐在布庄门口看摊,送东西的人来来往往她都瞅着呢。有一萧景行自己来了,穿了件干净的青布衫,站在柜台前跟沈锦鲤话。沈锦鲤低头对账,他就站在那儿等着,不话也不催,偶尔抬眼看看她。
周老太在外头看得真切,回头跟王婶嘀咕了一句:“这后生,实在。”
王婶笑着问:“老太太,你看中了?”
周老太哼了一声,没接话,可那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那萧景行走的时候,沈锦鲤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一双布鞋,黑面白底,针脚细细密密的。萧景行接过来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鞋,又抬头看了看她。
“我娘做的。”沈锦鲤,低头翻账本,声音平平的,“她你那双鞋底都磨透了,让你换上。”
萧景行把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厚厚实实的,针脚一道挨一道,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他把鞋抱在怀里,看着沈锦鲤半,了一句:“替我跟伯母声谢。”
“你自己不会去?”沈锦鲤没抬头。
萧景行没接话,抱着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太叫住他:“后生。”
萧景行停下来。
周老太冲他摆了摆手:“下回来别老站着,搬把椅子坐。”
萧景行点了下头,嘴角弯了弯,出了门。沈锦鲤在柜台后面听见了,拿账本挡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跟案板上的红布一个色。
那晚上她回家,孙氏在灶房里做饭,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娘的背影,忽然了一句:“娘,那双鞋做得挺好的。”
孙氏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没回头,继续翻锅里的菜,嘴里了一句:“合适就校”
沈锦鲤没再话,转身走了。走到院子里,看见石榴树上最后几颗果子红透了,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她伸手够了一颗摘下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甜得很。
她嚼着石榴往正屋走,袖子里的木梳硌了一下手腕,她低头摸了摸梳子上的“鲤”字,心里那点东西像石榴籽一样,挤挤挨挨的,甜得发胀。
日子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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