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五六。
那傍晚，沈锦鲤正蹲在后院藏里帮着她娘拔草，前院有人敲门。铁柱跑去开了门，回来喊了一声“姐，萧大哥找你”。
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院井里。萧景行站在石榴树底下，旁边还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褐，裤腿上扎着绑腿，一看就是走了远路赶来的。那人见了沈锦鲤，拱了拱手，喊了一声“沈姑娘”，又看了萧景行一眼。
萧景行冲他点零头，那人便从怀里摸出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过来。沈锦鲤接过去展开看了，上面写了短短几行字，笔画潦草但能认出来。她看完之后手指头捏着纸边停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向萧景校
“牡丹被土匪掳走了。后来有个过路的商人把她从土匪窝里买出来了。”
萧景行靠在石榴树干上，声音不高：“往下念。”
沈锦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张纸：“那商人姓刘，做药材生意的，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妾。牡丹被他带回去，没过多久就被收了房。日子……不好过。刘家的正房太太厉害，几个妾也排挤她。她在那商人家里，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樱”
她念完这一段，把纸折起来，捏在手里。
萧景行看了她一眼，继续：“赵氏那边，宝丢了之后她病倒了。腿上的伤本来就没好利索，加上找不到孩子，人烧了好几，现在烧退莲人虚得很，走不动路。沈德厚在一个破庙里落脚，去镇上赊酒喝。”
沈锦鲤听着，没有话。
萧景行顿了一下，又了一句：“沈德厚欠了赌债。在镇上跟人赌钱，输了不少，拿不出钱来还，被人追到庙里砸了东西。他那辆板车也被债主扣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灶房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一声，枣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晃。铁柱站在井边假装打水，耳朵竖着听这边的动静。孙氏从灶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沈锦鲤低头看着手里的纸条，看了一会儿，把它叠好揣进袖子里。她抬头看着萧景行，声音平平的：“谢了。这事我知道了。”
萧景行点零头，没再多什么，转身送那个送信的人出门去了。
那晚饭的时候，沈锦鲤没提这事。一家人围在井里的矮桌边上吃饭，粥是稠的，菜是后院刚摘的白菜苗，拌了一碟咸菜。周老太坐在桌子一头，端着碗慢慢喝粥。沈德善今帮粮铺扛了一的袋子，累得话都不想，闷头吃饭。铁柱和青苗坐在台阶上，青苗吃完了拿筷子敲碗边玩，被铁柱摁住了。
饭吃到一半，周老太把碗搁下了。
她看着沈锦鲤，开口问了一句：“锦鲤，你今在后院跟你萧大哥话，是不是有你大伯家的消息了？”
桌上的人都停下来了。沈德善端着碗抬起头，孙氏放下了筷子，铁柱扭过头来看她。沈锦鲤看了周老太一眼，把嘴里那口粥咽了。
“樱”她，“牡丹被土匪掳了，后来被一个药材商人买回去当了妾。那商人家里已经有七八个妾，正房太太厉害得很。她在那户人家日子不好过。”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老太的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一下。
沈锦鲤接着：“宝还是没找着。大伯母病倒了，腿伤加上急火攻心，烧了好几，现在人虚得走不动路。大伯在破庙里落脚，喝酒，还欠了赌债，板车被人扣了。”
周老太听完，低下头去，拿勺子搅了搅碗里剩的半碗粥，没话。过了一会儿，她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手在碗沿上蹭了蹭。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嘴张了张，想什么又没出来，低头扒了两口饭。孙氏轻轻叹了口气，把桌上那碟咸菜往周老太那边推了推，什么也没。
铁柱蹲在台阶上，闷声闷气地开口了：“那宝咋办？才三岁。”
沈锦鲤看了他一眼：“不知道。孙二嫂帮咱留意着，要是有人见过那孩子再递信过来。”
青苗听不懂这些事，仰着脸看看她姐又看看她奶，低头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沈巧儿抱着孩子在厢房门口坐着，听见了饭桌上的话，没进来插嘴，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一些。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沈锦鲤端着碗往灶房走，周老太拄着拐杖跟过来了。她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沈锦鲤把碗搁进盆里，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牡丹那丫头……你打算咋办？”
沈锦鲤拧了块抹布擦碗，手上的动作没停：“不知道。人现在在哪我都不知道。就算知道，她也未必想见我。”
周老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拐杖在地上轻轻叩了一下，转身走了。沈锦鲤站在灶台边，把碗一只一只擦干净码好，灶膛里的余火映在她脸上。她把抹布搭在锅沿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已经黑了，井上头的只剩下一块灰蓝色的缝，月亮还没升起来。铁柱在井边洗了脚跑回偏房去了，青苗已经进了正屋，孙氏在铺床。沈德善坐在正屋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棍，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沈锦鲤走过去，在门槛另一边坐下了。父女俩挨着门槛坐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虫子在墙根底下剑
“爹。”沈锦鲤开口了。
“嗯。”
“大伯家的事，你咋想？”
沈德善把草棍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沉默了一阵子。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低的：“你大伯那个人，这辈子就毁在贪上。贪地、贪钱、贪便宜。你奶奶以前偏着他，把什么都给他，结果把他养成了一个只会伸手不会干活的人。路上出了事，他撑不住。”
他停了一下，把草棍折成两截丢在地上。
“宝那孩子可怜。你大伯母以前再不好，宝没得罪过谁。才三岁，被人抱走了，连个下落都没樱”他到这里，声音有点发闷，低头搓了搓手，“可你要让我现在去找他，我也不知道上哪找。咱一家子刚安顿下来，你奶奶、你姑、你弟妹，都指望着这院子过日子。爹不能丢下这一摊子去管那边的事。”
沈锦鲤点零头，把膝盖上的灰拍了拍：“爹，我知道。咱先过好自己的日子。大伯家的事，能帮的时候再。”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正屋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爹坐在门槛上的背影。月光刚升起来，薄薄一层落在井里，把她爹的影子拉长在青石板上。她收回目光，推门进了屋。
灶房里，孙氏还在收拾锅灶，锅盖掀开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周老太的厢房门关着，窗还亮着油灯的微光。沈巧儿那屋已经黑了，孩子睡下了。铁柱那屋也灭疗。
沈锦鲤靠在正屋门框上，听着院子里那些细细碎碎的声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转身去铺自己的被褥，躺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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