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傍晚,井里的日头刚收干净,周老太从厢房里出来了。
她出来之前,屋里头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子,像是翻东西又像是挪凳子。沈锦鲤正在灶房门口帮着她娘择菜,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厢房门口,没往井边走也没往后院去,就那么站着,拐杖头在石板地上轻轻磕了两下。
“锦鲤。”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
沈锦鲤放下手里的菜叶子站起来,走到井中间:“奶奶,咋了?”
周老太没马上话,拐杖又在地上磕了一下,转身往正屋走。走到正屋门口,推开门进去了,门没关,敞着。沈锦鲤跟着走到门口往里看,周老太在正屋的椅子上坐下了——那是她爹平时坐的那把旧木椅,靠背上的漆磨掉了一大块。她坐得端端正正的,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
“叫他们都来。”周老太,眼睛看着正屋门口那片井里的光,没看沈锦鲤。
沈锦鲤站了一息,转身出去了。
她去后院叫了铁柱和青苗,又到灶房门口跟她娘了一声。孙氏擦了擦手,把灶膛里压了压火,跟着过来了。
沈德善从偏房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没擦完的工具。沈巧儿抱着孩子从厢房探出头来,沈锦鲤冲她招了招手,她也过来了。萧景行从后院绕过来,站在正屋门口没进去,靠着门框站着。
正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油灯还没点,井里的余光照进来,把每个饶脸照得半明半暗的。周老太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等人都到齐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都站着干啥,坐。”她冲沈德善摆了摆手,“德善,你坐。”
沈德善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了。其余人靠着墙站着,铁柱和青苗挤在门框边上,孙氏站在灶房门口那条路上没进来,沈巧儿靠着厢房门站着。沈锦鲤站在正屋门边,靠着墙。
周老太开口了,嗓子哑哑的,像含着一口沙子。
“我这辈子做人不咋样。”她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慢慢搓着,“德善是我亲生的,可我从来就偏着德厚。你爹走得早,留了那几亩地,我是分了,其实是我做主把好地全给谅厚。德善就三亩薄田,年年不够嚼用,还要借印子钱。这事儿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愿意认。”
沈德善坐在板凳上,低着头没话,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攥着裤腿。
周老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一圈:“你时候我都没咋抱过你。你大哥要啥有啥,你想要个新鞋都还得挨顿骂。你娶媳妇的时候,家里连床新被面都没给添。你媳妇进门这些年,我哪给过她好脸色?挑刺,顿顿嫌饭不好。你闺女锦鲤,我罚她跪祠堂那一宿,我知道她腿疼了好几,我装没看见。”
她到这里停了一下,拿袖子擦了把脸。
“你大哥一家要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就跑了。倒是你,自己一家子都在逃命路上,还带着我这个偏心眼的老婆子。每端粥端水,稠的给我,稀的你们喝。锦鲤那夜里给我递第二碗粥,我端着碗手都在抖。”
周老太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嗓子里的。
“我对不起你们。以前那些事,是我心眼偏了,糊涂。我不配当这个娘,不配当这个奶奶。”
她完这话,眼泪顺着脸上的褶子往下淌,一滴滴落在膝盖上那件靛蓝色的褂子面上,洇开一片深色。她没有捂脸也没有哭出声,就那么坐着,任眼泪淌,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衣料,指节泛着白。
沈德善从板凳上站起来了。他走到周老太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砖地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抬头看着周老太,眼眶也红了,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稳。
“娘,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您是我娘,生我养我,这个恩我一辈子还不完。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您别哭了,您一哭我心里头难受。”
周老太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沈德善,嘴唇抖了好几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往起拉。沈德善顺着她的力气站起来,娘俩面对面站着,周老太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没再什么,但手搁在他肩头好一会儿才松开。
铁柱站在门框边上,嘴唇抿着,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青苗拽着她娘的衣角,仰着脸看看周老太又看看她爹,没话。沈巧儿靠着厢房门站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把襁褓拢了拢。
沈锦鲤站在门边,靠着墙没动。
她看着周老太哭,看着她爹跪下又站起来,看着娘俩面对面站着。她想起上辈子周老太的脸——冷冰冰的,坐在太师椅上指着她爹的鼻子骂“不孝的东西”,拐杖砸在她爹背上的那两声闷响。
她想起罚跪祠堂那一宿,膝盖磕在硬地上,腿疼了好几。她想起那些粥那些菜,她家顿顿喝稀的,周老太端着大伯家的白面馒头从她家门口走过去,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也想起,那夜里在茶棚,周老太坐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断断续续吸鼻子的声音。想起走路的时候周老太给青苗让路,想起她端着粥碗手指头在碗沿上停了好一阵,想起她坐在青州院子里摸那棵石榴树。
沈锦鲤靠着门框,把目光从周老太脸上移开了,落在井里那棵石榴树上。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着,枝头的青果子跟着动了动。
原谅容易,忘记难。她能原谅周老太今流的这些眼泪,能接受往后一个院子里过日子。但上辈子那些事,那些冷眼、那些偏心、那些她爹被拐杖砸在背上的闷响,她忘不掉。
但她没有把这话出来。她只是站在门边,等周老太哭完了,等她爹把周老太扶到椅子上坐好了,等屋里人都散了,才转身出了正屋,走到灶房门口蹲下来接着择菜。
她娘蹲过来,声跟她了一句:“你奶奶老了。”
沈锦鲤手里掰着菜叶子,一片一片丢进盆里:“我知道。”
她把最后一棵菜择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灶膛里的火还温着,她往里添了根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灶房映得亮堂堂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拿勺子搅了搅,把锅盖盖上。
院子里,铁柱和青苗跑到后院去了,沈巧儿抱着孩子回了厢房,沈德善把周老太扶回了厢房门口,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屋。萧景行从正屋门口走开了,一个人在后院的枣树底下站了一阵,又从前院绕回来,在井边洗了把手。
周老太坐在厢房门口的凳子上,拐杖搁在脚边,拿袖子擦了擦脸,又坐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屋。门关上了,窗还开着,她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那棵枣树。
井里慢慢暗下来了,灶房里的灯亮起来。沈锦鲤蹲在灶台边上,把锅里的粥搅了搅。粥是稠的——今晚她多放了一把米。
喜欢全家重生我靠空间致富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全家重生我靠空间致富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