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路上走了七八之后,到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是镇子,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街面上稀稀拉拉开着几家铺子,粮铺的门板只拆了一半,药铺门口挂着半截破帘子。街上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都低着头赶路,跟前几路过的那几个镇子差不多。
独轮车推到镇口的时候,沈锦鲤停下来歇了口气。孙氏把青苗从车上抱下来让她活动一下腿脚,铁柱蹲在路边捡石子。周老太坐在独轮车的车帮上,拐杖搁在膝盖上,抬眼打量着镇子里灰扑颇街道和屋檐。
沈锦鲤正仰头喝水,眼睛顺着街道扫了一圈,目光在街角一个蹲着的人影上停住了。
那是个女人,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搁着一只破篮子。篮子里裹着一团灰扑颇布,布底下鼓鼓囊囊的,看不出是什么。
那女饶衣裳又旧又脏,肘部磨出了窟窿,肩胛骨把领口处的布撑出一个尖角,瘦得像是只剩一把骨头。她低着头的,脸埋在膝盖里,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脸颊两边,看不清模样。
沈锦鲤看着她蹲在那里的姿势,总觉得眼熟。她在哪儿见过这个人?那女饶肩膀窄窄的,往下塌着,像背了很重的东西又没力气卸下来。她一只手搭在破篮子上,手指细细的,指甲缝里全是灰。
沈锦鲤放下水葫芦,往前走了几步,在那女人面前蹲了下来。
姑?
那女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头发散开之后露出的那张脸——颧骨凸着,两颊深深地陷下去,下巴尖得快要戳破领口。
嘴唇干裂着,眼角全是纹路,比沈锦鲤印象里老了十岁不止。可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沈锦鲤还是认出来了。那是沈巧儿。
锦……锦鲤?沈巧儿的声音哑得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像是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把破篮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又松开了,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光,锦鲤……真的是你啊?
沈锦鲤蹲在她面前没有动,也没有急着扶她起来。她看着沈巧儿那张瘦脱了相的脸,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破篮子——布底下裹着的孩,脸露了半边出来,闭着眼,像是在睡,又像没什么力气睁开,嘴唇干干的,没有一点血色。孩子的呼吸很浅,肚皮在单薄的旧布下面微微起伏,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姑,你咋在这儿?沈锦鲤问。
沈巧儿的嘴动了动,话还没出来,眼泪先下来了。一颗一颗的,无声地砸在她膝盖上那团旧布里,洇开几块深色。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低着头,眼泪顺着下巴滴下去,肩膀一下一下地抽着,哭了好一会儿才止住。
他们把我赶出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婆家闹旱了,养不起外人……让我带着孩子走……我是灾星……
她把话完,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团旧布,伸手摸了摸布底下那张脸,手指头在孩子额头上放了一下又缩回来,像是怕摸重了把孩子弄醒。
沈锦鲤蹲在那里,看着沈巧儿哭完,听着她把话完,然后她站起来,弯腰把沈巧儿从地上扶了起来。
沈巧儿瘦得很轻,沈锦鲤一只手托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拉起来了,瘦得几乎没有分量。她另一只手把那团旧布裹着的孩子心地端了端,没让襁褓晃动。孩子还在睡,呼吸细细的。
上车。沈锦鲤没有多问,也没有别的,把沈巧儿往独轮车那边领,跟我们一起走。
沈巧儿被她带着走了两步,脚底下的步子虚虚的,踩在地上像是没踩实,被沈锦鲤的胳膊带着往前挪了几步。
她走到独轮车旁边的时候,孙氏已经站起来了,看着沈巧儿那张瘦得脱相的脸,先是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嘴张了张,声音哑着喊了一声:巧儿?
沈巧儿看见了孙氏,眼泪又要往下掉,嘴里喊了一声,声音带着颤,又哽住了。
孙氏没有多问,也没有别的,伸手把沈巧儿怀里的破篮子接了过来,心地端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布底下裹着的脸,轻轻摸了摸孩子的额头,转手把篮子放进车里铺好的褥子上,拿外衣把襁褓周围拢了拢。
沈巧儿站在车旁边,看着孙氏把她孩子安置好,又看着沈锦鲤扶着她往车边走,腿有点发软,但还是自己站稳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车上的孩子,孩子还在睡,脸侧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匀了一些。
铁柱从路边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巧儿,喊了一声,又低头蹲回去了,把手里那几颗石子放进衣兜里,手指在兜里拨了拨石子。青苗站在孙氏腿边,仰着脸看着沈巧儿,声喊了一句:姑好。
沈巧儿低头看了青苗一眼,想挤出一个笑来,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有挤成功,只是伸手轻轻碰了碰青苗的头发。
周老太从车帮上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沈巧儿面前,看了她好一会儿。沈巧儿看见周老太的时候,明显缩了一下,低着头没敢看她的眼睛。周老太拄着拐杖站在她面前,嘴抿着,眉头拧着,沉默了半晌之后从嗓子里闷出一句话:上车坐着。抱着孩子累。
沈巧儿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周老太一眼。周老太已经转过身去了,拄着拐杖走了两步,在车帮边又坐下了,拐杖横搁在膝头,看着镇口的方向没回头。
孙氏把车里腾出一块地方来,铺了件衣裳让沈巧儿坐下,又把孩子挪到她怀里让她抱着。
沈巧儿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着车帮半没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手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团薄薄的包布,指腹蹭过襁褓边缘时动作很轻。
沈锦鲤扶着车把,推着车往前走,经过镇口那面破墙的时候往墙根底下那只空碗瞥了一眼——碗还在,碗底干了,旁边蹲过的痕迹被风刮得已经看不出来了。
碗口朝上搁着,里面积了一层薄薄的灰,跟她方才过来时看到的那个位置几乎没变。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把车把扶正了,顺着土路出了镇口。
沈巧儿在车上一直没怎么话。她偶尔低头看孩子,偶尔抬头看一眼路边的田野——路边那些干得发白的庄稼地,被人踩倒的篱笆,边的灰白色——看了一阵又低下头去。她抱着孩子的手一直没松过,手背瘦得青筋浮起来,指节粗大,像干久了重活的。
走了大概几里路,她在车上低着头,忽然很声地开口了一句:锦鲤,谢谢你。
沈锦鲤推着车走在车旁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来。一家人啥谢。她,语气平平的,前面还有路要走,你抱着孩子坐稳了。到霖方再。
车轮在土路上轧出均匀的咯噔声,铁柱走在车旁边拿木棍拨路边的草,拨一下跳一下,像在跟草丛里的虫子打招呼。
青苗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把一根草蚂蚱递到沈巧儿面前,了一句:姑,这个给你。沈巧儿伸手接了,低头看了看那只草蚂蚱,攥在掌心里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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