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挖好的第二,铁柱打水的时候,被隔壁邻居家的孩看见了。
那孩叫狗剩,七八岁,跟铁柱关系还可以,趴在墙头上喊了一声:铁柱哥,你家用啥打水呢?
铁柱动作顿了一下,回过头冲狗剩笑了笑:俺家后头挖了口井,有水了。
狗剩瞪大眼睛从墙头上翻过去看,蹲在井口边上往下瞅了半,回去就跟家里人了。那家人又跟邻居了,一传十十传八,没过两,半个村子都知道沈德善家后院挖出了水。
沈锦鲤听到风声的时候,正在灶房里择菜。铁柱跑进来跟她的,村口井台边上都在传他家的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还有人酸溜溜地人家运气好,院子底下正好有泉眼。
沈锦鲤手里的菜没停,一片一片摘着烂叶子往盆里丢:传就传吧。咱家有井的事瞒不住,早就料到会传开。你这两出门少话,别人问啥都不知道。
铁柱乖乖应了一声,又跑出去玩了。
沈锦鲤把菜择完,端着盆去后院井边洗。花岗岩井沿砌得整整齐齐,她弯腰打了一桶水上来,水还是清的,凉丝丝的,浇在菜叶子上冲掉泥沙。她蹲在那儿洗菜,耳朵却一直竖着听院墙外头的动静。
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脚步声——乱七八糟的,少三四个人。然后是周老太那把尖利的嗓门:德善!德善你在家不?
沈锦鲤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往灶房走。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她爹也听见动静出来了。父女俩对了一个眼神,沈德善脸色沉了沉,沈锦鲤轻轻点了一下头。
沈德善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门口站着好几个人。
周老太打头,穿着那件靛蓝色的褂子,拄着拐杖,脸拉得比上次来讨鸡的时候还长。她后头跟着沈德厚和赵氏,沈德厚背着手面无表情,赵氏嘴角那个弧度微不可察地翘着,一看就是来看热闹的。沈牡丹站在最后面,穿着那件淡青色的碎花褂子,安安静静的,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还是跟以前一样,温温柔柔的。可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后院那口井的方向。
沈德善挡在门口,声音老老实实的,您咋来了?
我来看看你家挖的井!周老太推开她儿子就往院子里走,拄着拐杖咚咚哓穿过堂屋,直接奔后院去了。
沈锦鲤跟在她爹后头也过去了。
那口井就挖在院子后头的空地上,井口盖着木板,上头压着几块石头。周老太站在井边上看了一圈,又用拐杖敲了敲井沿上的花岗岩,敲得当当响。
这石头哪来的?周老太转头问。
沈德善跟在旁边,垂着手回答:是我在镇上买的,有几块是铁柱他姥爷家以前剩下的,凑了凑砌的。
买的?赵氏在后头撇了撇嘴,你家不是欠着印子钱吗?还有钱买石头砌井?
沈锦鲤站在她爹身后,不紧不慢地接了话:大伯母,这井不砌不行啊。外头那口井的水浑得不能喝了,家里五口热着水活命呢。石头是赊的,卖石头的年底再给钱,先欠着。
赵氏哼了一声没再话,但那个眼神明显是不信的。
周老太围着井转了两圈,又拿拐杖敲了两下井沿,开口了:这井的水能喝不?
能的娘。沈德善弯腰把木板掀开一条缝,打了一桶水上来了。水清亮亮的,在桶里晃了晃,没有泥沙也没有浮尘。
周老太盯着那桶水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旁边的沈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嘴上没话,但眼神明显沉了一下。
沈牡丹一直站在人群最后面,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但沈锦鲤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那口井,从井沿到花岗岩到桶里的清水,一样一样看得很仔细。
看完之后她收回视线,偏头往沈锦鲤这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撞上的一瞬,沈牡丹先笑了,弯着嘴角,冲沈锦鲤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挺好的。
沈锦鲤也冲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
周老太在井边站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德善,你这井既然打出了水,那往后咱一家人用水都从你这出。你大哥家离你这也不远,每打几桶回去,省得跑村口去跟人抢。
沈德善攥了攥拳头,脸色变了。
沈锦鲤心里头那点笑意一下子冷下去了。周老太这话得轻巧——一家人用水都从你这出,得好像这井是公家的似的。她爹又是当着辈的面、当着大伯一家,周老太开口了这话,她爹要是当场回绝,那就是不孝。
可她家这井要是真敞开了供给大伯家用,那就不是一口井的事了。隔三差五有人上门打水,她家的一举一动全在人眼皮子底下,那还怎么走?
沈锦鲤抢在她爹开口之前上前了一步,声音怯怯的:奶奶,这井里的水不多。昨挖透的时候爹看了,底下水脉很细,一也就够咱家五口人用的。要是大伯家也来打,怕是撑不住几就干了。
周老太的眉毛挑了一下。
沈锦鲤继续,声音越越:奶奶要是想分水,那我爹夜里不睡觉也得守着井多打几桶……可万一井水干了,咱两家都没得喝了……
她完低头站在那儿,看着像是被吓得快哭聊样子。
周老太站在井边又敲了两下井沿,皱了好一会儿眉头。那花岗岩砌得严丝合缝的,井里的水清清亮亮,可也确实看着不大,不像能供两家人敞开了用的架势。
沈德厚在旁边咳了一声:娘,算了。人家自己挖的井,咱去抢也不合适。
沈牡丹也轻轻拉了拉周老太的袖子,声了句:奶奶,锦鲤妹妹得也有道理,水要是真的不够,到时候两边都麻烦。
周老太又看了那井几眼,终于松了口:行吧。那你们自己省着用,别糟蹋了。真要是有多的,再给你大哥家送两桶。
沈德善连连点头:哎,哎,娘放心,省着用,省着用。
周老太拄着拐杖领着大儿子一家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沈牡丹回头看了沈锦鲤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笑,温温柔柔的。
可沈锦鲤看得清清楚楚——那笑意底下的东西冷得很。
院门关上了,脚步声走远了。
沈锦鲤站在院子里,呼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她爹。沈德善脸色铁青,站在井边攥着拳头,关节咔咔响。
爹,没事了。沈锦鲤走过去,声音放轻了,她没要到水,心里不舒服,但也不会再来闹了。她心里头的气得攒着,等攒够了再来,那时候咱已经走了。
沈德善慢慢松开了拳头,点零头,弯腰把井口的木板重新盖好,又压了几块石头上去。
灶房里孙氏探出头来声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沈锦鲤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灶房走。
她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那口井。井沿上的花岗岩在日头底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结实得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
沈牡丹今的反应她记在心里了。那丫头今没闹,没吵,安安静静地站在后头看了一整场。她越是这样,沈锦鲤心里越不踏实。
一个会忍着不闹的人,才是真难缠的。
沈锦鲤转身进了灶房,把门关上了。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锅里的水还温着。她拿勺子舀了一碗,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心思还在外头。
她得把日子再算一算,看看还能不能提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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