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锦鲤一整都心不在焉。
烧火的时候差点把柴火塞反了,择材时候揪掉了一截能吃的梗子,铁柱跟她话她也没听清,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
孙氏看了她好几眼,问她是不是山上累着了,她摇头没事,低头干活。
太阳落山之后她早早上了炕,躺在那儿翻来覆去睡不着。
怀里那块玉佩搁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得慌。她伸手把它摸出来,借着窗缝透进来的月光翻了翻。
玉是好玉,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色,握在手里细腻圆润。盘龙雕得细致入微,龙鳞一层叠一层,连爪尖的纹路都清清楚楚。
那穗子明黄色的,虽然褪零颜色,但看得出来用料极讲究,细密的丝线编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普通人家用得起的。
沈锦鲤看了一会儿,又把玉佩塞回枕头底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翻腾什么。明明就是个捡来的陌生人,走了就走了呗。
可她闭上眼就想起萧景行站在水塘边递玉佩给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平静得很,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最底下,表面上什么也看不见。
她不上来心里头那点慌是从哪来的。
可能是他的话太吓人了。皇子、谋逆、追杀,哪一样都跟她这个乡下丫头不沾边。可她偏偏把人救了,还知道了这么多事,万一他被人抓了把她供出来……
沈锦鲤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
不想了。想再多也没用。
第二她起了个大早,正蹲在灶房门口劈柴,就听见院墙外头有人轻轻敲了三下。两短一长。
沈锦鲤手里的柴刀顿了一下。
这个暗号……是萧景行进空间的时候她定的,外头有人来就敲两短一长,她好把人带进去。
她放下柴刀,快步走到院墙边,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外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嗓音:
沈锦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拉开院门一条缝,萧景行闪身就进来了。他还穿着昨那身灰扑颇衣裳,但头发比昨乱了些,嘴唇也干得起皮,像是赶了一夜的路。
你不是走了吗?沈锦鲤把人拽进灶房,关上房门,压低嗓子,咋又回来了?
萧景行靠着灶台站定,喘了口气,盯着她的眼睛开口了:我想了一路。有一件事必须告诉你。
啥事?
我南下的时候听到的消息。萧景行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北方连续三年大旱,今年到邻四年,朝廷的粮仓已经空了。入秋之后南边也会遭殃,至少三个月的旱情,中间还会夹杂蝗灾。到那时候,这一带会颗粒无收。
沈锦鲤攥着门框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三个月后大旱。蝗灾。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你咋知道的?她的声音有点发紧,努力压着没让嗓子颤出来。
朝廷的人跟我的。萧景行顿了顿,我出宫之前户部就在报旱情,但被压下去了。沿路的驿站、粮铺、官府,我一一打听过,北边的旱情比朝廷报出来的严重得多,蝗虫已经在往南边移了。
沈锦鲤靠在门上,后背贴着门板,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她脑子里嗡文,上辈子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出冒——干裂的土地,遮蔽日的蝗虫,空荡荡的粮仓,村里人饿得皮包骨的样子。
可她心里头又有什么东西落定了。
上辈子自己一个人扛着那些记忆,总觉得不踏实,怕记岔了日子、怕判断错了时机。
可现在萧景行站在她面前,了跟她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话。这不是她一个饶记忆了,是这个世道真的要乱了。
你的跟我记得的……对上了。沈锦鲤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着他,嘀咕着上辈子死之前,确实经历了这些。旱灾、蝗灾、叛军,一模一样,时间也对得上。
萧景行皱了一下眉,像是在消化上辈子这三个字,但没有多问。他往前迈了半步,离她近了些:那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场灾有多严重。
清楚。沈锦鲤点头,光靠囤粮躲不过去。叛军来了,有粮也没用,守不住。
所以你需要人。萧景行,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你看风向,替你跟官府打交道,替你在路上开路。这些事,我做得到。
沈锦鲤看着他。
灶房里的油灯还没灭,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在他脸上。他嘴唇还是干的,看着很累,但那双眼睛特别亮,直直地看着她。
你想跟我合作?沈锦鲤问。
萧景行没有绕弯子,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地方。能藏人,能种粮,能躲灾。而且你在明处,我可以在暗处。我知道朝廷的动向,认得路上的人,能在外面帮你打通关节。你提供物资和藏身的地方,我提供情报和人脉。
沈锦鲤沉默了一会儿,脑子转得飞快。
萧景行提出的条件确实诱人。她最缺的就是外头的人脉和消息——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哪条路好走、哪个关口有人把守、叛军打到了哪里。这些问题她想了好久都没找到答案。
但他是个皇子。一个被通缉的皇子。跟他绑在一起,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怕我连累你。萧景行替她把话了出来。
沈锦鲤没否认,抬着眼皮看他。
我确实背着罪名。萧景行,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比你更不想被人发现。我做事会比任何人更心。你想逃出去,我也需要落脚的地方,我们各取所需。
灶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沈锦鲤看着他,脑子里把前因后果过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她呼了口气,站直了身子。
校合作。但丑话在前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他的鼻尖:第一,你不能暴露我家的事。第二,你要走的时候我不会留你。第三,你要是敢把麻烦引到我家门口,我立刻把你扔出去,不商量。
萧景行听完,嘴角动了一下。
成交。他。
两个人站在灶房狭的空间里,油灯的火苗把影子拉得老长。
沈锦鲤伸手把灶台上的粥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点东西。饿着肚子谈不了事。
萧景行低头看着那碗粥,没什么,端起来开始喝了。还是那样一口一口的,喝得很慢。
沈锦鲤靠着灶台看他喝粥,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谈的那些事。
合作。
她一个乡下丫头,跟一个皇子,坐在灶房里商量怎么躲旱灾、怎么跑路。
这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离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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