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看了他一眼，眉梢动了一下，但没话。
扶苏继续，“每年都长，割了也不怕。只要根在，就总能再长出来。”
嬴政唇角轻轻一牵，“再带你去看看别的！”
扶苏跟着嬴政走在田埂间，看着已经栽种好的田地。
“这里是土豆，也叫马铃薯，西洋作物！”嬴政在一垄土豆前面站定，指了指那些微隆的土包，“把发芽的块根切成块，每块留一两个芽点，种进土里三寸深。过些就会出苗，这东西产量比粟高，可以连片种植，适合坡地。”
扶苏惊讶的闭上嘴巴，咽了一口口水。
“这些……种了多少？”
“番薯百亩，土豆和红薯合计五十亩。”嬴政看了一眼那些已经栽种的田地，“若今年收成好，明年便可在大秦全境推广。”
扶苏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正在算一笔与土地有关的账。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若推广全境，需多少种块？”
“你想到这一层了。”
扶苏脸红的微微低头。
嬴政看了他一眼，嘴角极浅地动了一下，像冰面上被风吹开了一道缝，“即使不用沈姐那边的帮助，朕的预估是，若全部以藤蔓扦插和块根种植，需要两季才能覆盖全郡。不过先看成果，所以不急。”
扶苏转过身来，看着嬴政。
午后的光从嬴政身后照过来，把他父亲的身影镀上一层宽大的暗金色边缘。
扶苏注意到嬴政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惯常的那种朕已有定策的笃定，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把时间本身也纳入了计划里的从容。
“父皇……”扶苏看着嬴政，嘴唇蠕动，“您变了。”
嬴政看着他，没有话。
“以前您做事，求快。”扶苏着看了一眼冯去疾和李斯他们，“一年之内见不到成效的事，您不会投太多人力。但这次……”
他扫了一眼脚下的田垄，又看了一眼远处的河滩，那里有一架正在组装的水车骨架，木料之间的榫头还没有完全凿合，“这次您像是在做十年以后的事。”
嬴政没有反驳。
他以前确实很急，尤其是他还想要让徐福给他炼丹药，想要长生。
但他也知道，长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所做的一切都很急。
可是现在有了沈淼，嬴政反而不是很急了。
相信未来什么事情都有改变的希望，即使不能长生，长命百岁肯定没问题。
嬴政沉默了一瞬，“朕以前做过很多错事。快的事情未必是对的。慢的事情未必是错的。朕以前不懂这个道理……”
停了一下后，目光落在田地上。
“现在懂了！”
扶苏沉默的看着他的侧脸。
父子二人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后面的大臣们跟着。
嬴政和扶苏来到了一排简易的工棚。
工棚搭着棚顶覆着茅草和油布，几根粗大的松木支架从棚顶伸出来，半成品的木质框架横卧在棚外的空地上，表面还残留着刨花的卷屑。
十几个人影正在工棚内外走动，隐约能听见锤子凿进木料的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只留下闷实的、间歇性的敲击声。
“这里是？”
嬴政看向身后的冯去疾，冯去疾立马站出来。
“扶苏公子，这是水车工坊。”
李斯也在边上接话，为扶苏介绍，“陛下命臣从渭水沿岸各县召了最好的木匠、铁匠和水工，共二十八人，专司水车研制。”
冯去疾又指着第一架只做了三分之一的样车。
“目前正在做的是第一架样车，但图纸上的要求材质、尺寸、水流的落差都要重新核算。他们已经在棚里试了九次，改了九次。”
扶苏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架横卧在地面上的木质框架上。
隔得远，看不清细节，但能分辨出那是一组由横轴、支架和弧形叶片组成的构件，叶片边缘的弧度打磨得很光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木料本身的浅金色。
扶苏转头看向冯去疾，不解的询问，“为何不直接装到河边？”
“因为装到河边之前，要先确定它能转。”嬴政的声音平而稳，朕不想让工匠在河边拆了装、装了拆。水车若在工坊里转不起来，到了河边也不会转。先把每一枚榫头、每一根横轴、每一片叶轮的间距都磨合到严丝合缝，再装到河边去。一次成功，比十次修补要好。
扶苏看着远处工棚外那些横卧在地面上的木构件，又看了看工棚内外走动的人影，在心里重新估算了一遍工期。
“那架样车做到什么程度了？”
“主体框架刚合拢，横轴和轴承还没装。工头，若榫头磨合顺利，十日之内可试转。”冯去疾立马回答解释，“这架水车如果安装成功，河水就可以从低处提到高处，沿着竹渠分流到坡上的每一畦田垄。人力挑水所需的一半力气，可以省下来。”
嬴政眼里闪烁着精光，“只要有了水车，就可以用水力磨面、水力织布、水力灌溉，水力引动数十斤重的铁锤，完全不靠人力，也不靠牛马。”
扶苏看着水车那边的木匠们又开始凿榫头了。
锤声沿着河滩传上来，一声接一声，均匀而持续，像是某种正在被仔细校准的节拍器。
扶苏握了握拳头，声音都是充满着浓浓的激动，“只要能够推广，整个大秦的生产力都能上涨！”
“嗯！”
现在很多事情都需要人力。
但是，如果很多事情都交给了其它的工具，省下了人力，就可以将人力安排到其它的事情上面。
到时候，整个大秦发展的速度也会越来越快。
但这个水车就能够涵盖了很多工作，减少大一批量的人力消耗。
就一个挑水的，就能够让那些挑水的人，都可以分配到去耕田，耕出更多的田地，种植出更多的农作物，百姓们的温饱就能够轻松解决。
每个饶身体里面都有种田的基因。
上下五千年，都是一样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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