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筱姿睡得很沉，可睡得越沉，越觉得累。
脖子又开始发热。烫意从颈侧漫开，一路爬到耳根。
然后金光一闪，她还没来得及睁眼，人已经站在了那片草地上。
老黄牛趴在溪边，见她来了，抬起眼皮，慢悠悠地开口：“渣女，你终于肯回家了。”
顾筱姿吓了一跳：“怎么就是渣女了？”
“七胎动了。”老黄牛嚼了一口草，“现在正在里面生孩子呢。”
顾筱姿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觉得自己这一瞬间不是在做一个梦，是在做一个噩梦。
不，比噩梦还惊悚。
她好想逃。
可脚底下像生了根，动不了。
她既想跑，又忍不住好奇——男人怎么生啊？
从哪里生出来？
屁股？还是咯吱窝？
老黄牛站起来，抖了抖背上的毛：“别愣着了，进去看看。”
顾筱姿被它用角顶着后背，一路推进了那座两进的宅子。
正屋的门虚掩着，里头传出一声压得极低的闷哼。
她脚步一顿，心口莫名跟着一紧。
老黄牛在门外停下：“进去吧，他念叨你好几了。”
顾筱姿推门进去。
屋里点着灯。
赵翊躺在榻上，盖着被子，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两只手攥着被角，指节绷得泛青。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
看见是她，那双因为疼痛皱着的眼睛忽然就松了一下。
“娘子。”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一点气喘，“你回来了。”
顾筱姿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往前还是往后。
“你……你怎么样？”她问。
赵翊摇了摇头，咬着牙，缓了一阵，才开口：“孩子闹腾。”
顾筱姿走过去，在榻边坐下。
她看了看他的肚子，被子底下隆起的弧度比上回见着的时候更大了，还在微微动着。
“真生啊？”她声问。
赵翊看着她，眼里有点委屈：“不然呢？”
顾筱姿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伸手，鬼使神差地覆上去，按在他肚子上。
掌心底下的动静清清楚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顶了一下，又顶了一下。
她猛地缩回手。
“老黄牛，”她斟酌着措辞，“你胎动了，正在生。”
赵翊“嗯”了一声，闭了闭眼，缓过一阵，才又睁开看她：“娘子在旁边就好些。”
顾筱姿坐在榻边，看着他额头的汗，抬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
赵翊偏头，把脸往她手心里蹭了一下。
“别怕。”她鬼使神差地了一句，“我在呢。”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赵翊却听进去了，攥着她袖子的手松了松，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嗯。”
顾筱姿忍不住问：“要找稳婆吗？稳婆应该不敢来吧。你打算怎么生啊？直接破肚而出吗？”
赵翊被她问得一顿，疼得发白的脸上竟浮出一点无奈：“娘子……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我很正经啊。”
顾筱姿，“你一个大男人生孩子，总得有个章程吧，是像母鸡下蛋那样，还是像剖鱼那样？我好在旁边搭把手。”
赵翊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又被阵痛截断，闷哼了一声，攥紧了她的手。
“你笑什么？”顾筱姿问。
“笑你。”他喘了口气，声音又哑又低，“跑来问我从哪儿生，该怎么生就怎么生呀。”
顾筱姿：“那你倒是啊。”
赵翊闭了闭眼，缓过一阵，才慢慢开口：“我是神仙，孩子从灵脉里出来，不用破肚。”
“灵脉？”顾筱姿愣住，“那是什么？在哪儿？”
赵翊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顾筱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又看回他的脸：“从心口出来？那得多疼啊！”
赵翊看着她一脸惊恐的样子，又笑了一下：“你方才还问我从屁股还是咯吱窝，这会儿倒知道心疼了。”
“我那是好奇。”顾筱姿嘴硬，“现在这是震惊，两码事。”
赵翊没再话，只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阵痛又来了，他咬着牙，额角的汗顺着鬓边往下淌。
顾筱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心口闷闷的，有点不是滋味。
她伸手，替他擦了擦汗，又把手覆在他心口上。
掌心底下，能感觉到一下一下的搏动，比平时快，也比平时重。
“老黄牛，”她低声问，“你念叨我好几了？”
赵翊睁开眼，看着她，没答。
“念叨我什么？”她问。
赵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念叨你怎么还不来。”
顾筱姿手一顿。
赵翊看着她，眼里还带着疼出来的水光：“你总是不在，我只是想你。”
顾筱姿忽然不知道该什么。
眼前这个疼得脸色发白还念叨她“怎么还不来”的赵翊，她忽然有点心虚。
“我这不是来了嘛。”她低声。
赵翊看着她，慢慢弯了一下嘴角：“嗯，来了就好。”
阵痛又来了，这次比之前都重。
赵翊闷哼一声，攥着她的手猛地收紧。
顾筱姿被他攥得生疼，可没抽回来。
“你轻点攥。”
她嘴上嫌弃，另一只手却伸过去，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疼就喊出来，别咬着牙，这儿又没外人。”
赵翊看着她，忽然：“娘子，你好像变了。”
“哪儿变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你是得到了七，便不想对我和孩子负责吗？”
顾筱姿愣了一下，随即别开眼：“啊？”
赵翊被阵痛折磨。
他闭上眼，缓了缓，忽然：“娘子，你出去吧。”
“为什么？”
“生孩子不好看。”他声音低下去，“你别看。”
顾筱姿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骂他。
都这时候了，还惦记着好不好看。
“我不走。”她，“我就在这儿坐着，你生你的，我看我的。”
赵翊睁开眼看她。
顾筱姿把袖子一撸：“你要是实在疼得厉害，就掐我胳膊，我肉厚，经掐。”
赵翊看着她露出来的细白手腕，沉默了一息，低声：“舍不得。”
顾筱姿手一顿，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忽然就酸了一下。
她把袖子放下来，别开脸：“那就忍着。”
阵痛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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