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层的金柜子,郑平安没有打开。他退回二层,站在灰柜子前,把一卷竹简抽出半截:“因果债到底怎么记?”
“悬圃记。”
“我想知道记法。”
“你看这卷。”开明兽。
竹简上写着:“钱二,因果债:欠张三一条命。”
“欠一条命,怎么欠的?”
“钱二推了张三,张三掉下山崖死了,钱二欠一条命。”
“怎么还?”
“两种。第一种来世还:张三投胎,钱二投胎,张三来找钱二要账,还了就两清。第二种捐功德:钱二捐功德,捐给悬圃,悬圃收功德,抵钱二的债。”
“捐功德抵债?功德是善事,善事能抵命债?”郑平安的眼睛眯起来,“捐多少抵一条命?”
“看行情。”
“行情?”
“因果债有行情。欠一条命,贵的时候要十万功德,便夷时候一万功德。”开明兽,“贵贱看悬圃缺不缺,悬圃缺钱债就贵,不缺就便宜。”
“悬圃怎么给因果定价?”郑平安把竹简搁在柜沿上,“人间有违约金,签合同违约要赔,赔多少合同上写着。悬圃的因果债没有合同,想定多少定多少。”
他抽出另一卷:“李鬼,因果债:欠王五半条命。”
“命还能欠半条?”
“能。李鬼偷了王五的钱。偷钱在人间判三年,悬圃记半条命,半条命是悬圃定的。他还法写着捐一万功德,一万功德够悬圃发一个执事一年的俸禄。”
“李鬼偷的钱够买半条命,他偷的钱进了悬圃,他欠的命也进了悬圃。”开明兽,“悬圃两头赚。那被偷的王五呢?”
郑平安翻到另一卷:“王五,因果债:无。”
“被偷了,他不欠?”
“他不欠。他不欠悬圃,悬圃就不管。李鬼偷钱,欠的是王五,不是欠悬圃,可悬圃照样记他一笔,因为悬圃要收钱。”郑平安把竹简合上,“人间抓了坏人罚款,罚款进国库,国家用。悬圃抓了因果,记了债,收功德,功德进悬圃,喂灵脉。悬圃连罪都吃。”
“悬圃的机器什么都吃。”开明兽打了个寒战。
“吃善,吃恶,吃功,吃过,吃寿,吃命,吃因果,吃债。喂不饱。”郑平安指着柜子深处,“你看那卷。”
深处的格子里插着一卷竹简,系着红绳,绳是新的,颜色还没旧。
“新的档案?”
“新。”
郑平安抽出来,展开。竹简上写着:“郑念念,丙午-〇〇七。因果债:承自父系,1987年。”
“承自父系。”他的手抖了,“我女儿承我的债?”
“父债子还。”
“父债子还?”郑平安的声音高了,“我欠了什么?我没许愿!我没求过什么!”
“你没许愿,可你走了特供通道,账上记了一笔人情。人情债也是债。”
“我1987年什么都没求,我走通道是你们给我的,是你们欠我!我救了你!”
“你救了我,我欠你,我用后门还你,我和你两清了。”开明兽,“可你和悬圃没清。你走特供通道,走的是悬圃的路,悬圃的路走一次记一笔因果。”
“走一条路也要钱?”郑平安慢慢重复着,“人间的高速路要过路费,过路费是钱;悬圃的路收因果,因果是命。一条路收命?”
“悬圃的路收因果,因果就是悬圃的钱。”
“1987年我走了一程,欠了一笔因果。周建国替我还了,账上我是清了。”郑平安,“可我战友替我扛的债,是我欠他的。他替我死,我欠他一条命。”
“按悬圃的记法,记在你女儿名下。”
“我女儿?!”郑平安的声音哑了,“为什么记在她名下?”
“因为你的债到期了,你没还,债就滚,滚在你血脉上。”开明兽指着竹简,“你女儿出生那,这笔债就在她身上了。”
郑平安看着那邪1987血脉深层因果印记”,眼睛红了:“我欠的债,记在我女儿身上?悬圃的账,父债子还?”
“父债子还。人间叫无限连带。”
“人间爸爸欠债,儿子不用还,法律不连坐。”郑平安闭上眼,“可悬圃连坐,连到血脉。”
开明兽九个头都低着:“你别怨我,我只是看门的,我不记账。”
“记漳是谁?”
“账房。悬圃账房。”
“账房。”郑平安重复着,“卷三我砸过一个账房。”
“你砸的是凉风关的账房。悬圃的账房在总府。”
郑平安攥着竹简:“爸爸的债,爸爸来还,不连累你。悬圃的债是悬圃自己记的,自己能销。1987年,我能销一笔。”
“你能销?”
“卷三我销过账,周大海的账,我从账本上划掉过他的名字。我是编外考官,有权调账,能记,也能销。”
开明兽的眼睛里有了光:“那你销你女儿的债?”
“销。血脉上的债要销在源头,源头是1987年。我进山,悬圃记了一笔;我出山,债滚到血脉。债是悬圃记的,悬圃就能改。1987年的账在总府,总府有账房,账房有账本,账本上有1987年的记录,找到记录划掉,债就断,念念就清了。”
“你要去总府。总府有赛神仙背后的人,有九把锁的钥匙,有1987年的账,有道。”开明兽,“你一个人去?总府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去。我闺女在名单上,她的债我得销,销了她才能平安。”
“你保重。”
“你帮我看着帛书,谁动郑念念,你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什么时候去总府?”
“现在。趁账还没平,趁悬圃还没缓过来,趁我在暗处。”
“你出得去吗?档案库的门进来容易出去难,是单向的,要出去得过账房。档案库的出口就在账房,账房是档案库的门。”
郑平安眯起眼:“悬圃账房就是档案库的出口?那正好。我正想去账房查1987年的账,查完账顺便出去。账房的门有人守?”
“有人守。”
“正好。我砸过凉风关的账房,悬圃的账房还没砸过,今试试。”
开明兽看着他:“你是真不怕死。”
“死?”郑平安笑了,“我闺女在名单上,我怕死?我欠周建国的,我欠念念的,我不还谁还?”
他转身往出口走。出口在账房,账房在总府,总府在悬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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