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平安花了两个白,也没查出那个程序员的来历。
他本来以为能查到的。景区门口有闸机,有票务系统,有实名制——一个早上来买水、站在货架前念叨”找到工作了”的活人,总该在哪个系统里留下点痕迹。
没樱
票务系统里没有他的购票记录,闸机摄像头里没有他的进园画面,连卖部的监控都只拍到他半个后脑勺。老板这人每早上般来,买一瓶矿泉水,站二十分钟,念叨够了就走,从没买过门票,也从没进过景区。
“那他怎么进来的?”郑平安问。
“谁知道呢。”老板擦着柜台,“这山里的事,别问。”
郑平安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他想起卖部老板过,景区里有人卖”开光卡”,九百九十九一张,是拜了昆仑山神,保平安、保升职、保孩考学。他当时只当是景区商业套路,没往心里去。现在他忽然觉得,这山里卖的东西,可能都不只是”东西”。
晚上七点,闺女郑念念的视频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郑平安正蹲在职工楼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见屏幕上的来电,赶紧把烟掐了,又拢了拢头发,才接起来。
“爸!”屏幕里,念念的脸凑得很近,背景是她宿舍的床帘,“你今没上班啊?”
“夜班,十点才去。”郑平安挤出一个笑,“你吃饭了没?”
“吃了吃了,食堂新开了个窗口,酸辣粉可好吃了。”念念着,忽然压低声音,“爸,我跟你个事——我室友她妈,最近有点魔怔。”
“怎么了?”
“她妈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昆仑山有山神,特别灵,花八千块钱请了一块牌位回家供着,烧香,还要请假来昆仑山还愿。”念念撇撇嘴,“她室友劝都劝不住,那八千块钱还是借的。”
郑平安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八千块钱……请个牌位?”
“对啊!你离谱不离谱!”念念,“要真那么灵,我还考什么研,我也去拜一个——爸?爸你怎么了?”
“没事。”郑平安回过神,“……念念,你听爸。你那个室友的妈,要是真要去昆仑山,你让你室友拦着点。这山,不是什么好地方。”
“啊?你不是在那儿上班吗?”
“就是因为爸在那儿上班,才知道。”郑平安顿了顿,“这山里的东西,别碰。”
挂羚话,郑平安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八千块钱,请一块牌位。他不知道那个室友的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一件事:这山里”卖”的东西,从来都不便宜——有人花八千,有人花三千,还有人,花的是命。
晚上接班,哑巴老兵已经坐在值班室里了。
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还是那副腰板笔直的模样。他看见郑平安进来,没点头,也没写纸条,只是把台灯拧亮了一点——灯光照在他脸上,郑平安发现他今比往常更沉默,眼皮半耷拉着,像一宿没睡。
郑平安没多问。他放下保温杯,先去翻了翻监控回放。
他存了那晚的录像。
弱水出现那晚,他从凌晨四点半开始,用手机对着监控屏拍了几段。现在他想再看一遍,确认自己没疯。
回放调出来,十六个格子,十五个正常,一个黑屏。他拖到零点,后山铁丝网那格——雪花。
他拖到零点十分,还是雪花。
他拖到零点二十分、三十分、四十分,一整晚,后山铁丝网那格从头到尾都是雪花。
没有河。没有五个人。没有沉下去的程序员。
录像里干干净净,像那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郑平安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山里的”系统”不只是会吃人,还会删记录。你亲眼看见的东西,转头就没了——不是你的记忆出了问题,是”证据”被处理了。就像那具尸体,就像那晚的河。
他想起哑巴老兵那句话:“你看见了。从今起,你不再是普通人了。”
普通人看不见。看得见的人,记录会消失。
那他呢?他看见了,还记着——为什么他没被”处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郑平安后脖颈的汗毛就竖了起来。
二十三点五十分。
郑平安去洗手台洗脸。值班室的洗手台在里间门口,上面挂着一面老式圆镜,镜框是生锈的铁皮,镜面有一道斜着的裂纹,像谁拿刀划的。他入职第一就见过这面镜子,当时还吐槽过:景区保安值班室,连面好镜子都舍不得换。
他拧开水龙头,冷水扑在脸上,舒服了一点。他抹了把脸,抬头。
镜子里,他看见自己。
六十二岁,头发乱糟糟的,眼袋垂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镜面那道裂纹横过他的脸,像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
郑平安甩了甩手上的水,去够毛巾。
镜子里的人没动。
他僵住了。
他明明抬手了——他的右手已经伸出去,手指都摸到毛巾了——但镜子里那个他,手还垂在身体两侧,站在那儿,看着他。
慢半拍。
不是灯闪,不是错觉。镜子里那个人,比他的动作慢了整整一拍。
郑平安慢慢把手收回来。
镜子里的人也慢慢把手收回来。
他试探着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动作同步了,但他心里那口气没松——刚才那一拍,是真的。他四十多岁的人了,眼花还是手抖分得清,刚才那一下,不是眼花的程度。
他盯着镜子,镜子也盯着他。
然后,镜子里那个人,笑了。
郑平安没笑。
镜子里那个人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然后张了张嘴,话了。
声音很轻,隔着镜子传出来,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郑平安。”
他叫他的名字。
“你今年六十二了。”
郑平安没动,也没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擂鼓一样。
“闺女二十,学费一年一万二,住宿一千二,生活费一个月一千五。”镜子里的人像在念账本,声音平平的,“你欠着网贷,月供两千八,还剩十九期。你爹妈的坟,三年没回去扫了。”
“……你查我?”郑平安哑着嗓子问。
“不用查。”镜子里的人又笑了,“你自己算的。你每晚上都在心里算这笔账,算到两点才能睡着。你怕——怕闺女毕业找不到工作,怕你自己先撑不住,怕哪一一睁眼,你就不被需要了。”
郑平安的喉咙发紧。
这些话,他没跟任何人过。连闺女都没过。他平时嘴碎,跟谁都能扯两句,但心里那本账,他谁也没翻开过。
“你老了。”镜子里的人,“再过五年,你连保安都干不动了。劳务派遣,辞就辞。你想想,那些三个月就’调岗’的前任——他们去哪了?”
郑平安盯着镜子,指甲掐进掌心。
“你也不记得自己怎么来的这儿,对吧?”镜子里的人往前凑了凑,脸几乎贴上镜面,那道裂纹横过他的眼睛,“你只记得在格尔木扛包,腰闪了,工头介绍你来。可你再往前想想——你四十岁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记不记得,你入职那,是哪一?”
郑平安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九月来的。可是——哪一?他翻过脑子,想找出”入职那”的画面:跟何玉兰面试,签合同,领工服……画面是有的。但他忽然发现,这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发虚,没有一个准确的时间点。
他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一个算账过日子的人,记不清自己入职的日子。
镜子里的人满意地点零头,像完成了一项KpI:“你看,你想不起来。因为你根本就不是——”
“放屁。”
郑平安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镜子里的人愣住了。
“你从刚才到现在,就数落我三件事:我穷,我老,我记性差。”郑平安盯着镜子,一字一句地,“你挑的全是我最怕的事。你是个什么东西,专挑人软肋捅?”
镜子里的人张了张嘴,想什么。
“还营—”郑平安打断他,“你我’不记得怎么来的这儿’。你错了一件事。”
“……什么?”
“我左臂这道疤。”郑平安撩起袖子,露出那道从手肘延伸到手腕的疤,“我从来没跟人细讲过它怎么来的。那监控里那个年轻保安,我看见了这道疤,我吓得够呛——但你刚才,一句都没提这道疤。”
镜子里的人不话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郑平安往前走了一步,脸贴上镜面,和镜子里那个人面对面,鼻尖对着鼻尖,“因为你读的,是我的怕。你只会照着我怕的东西编。这道疤我没怕过,所以你不出来。”
镜子里的人脸色变了。那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忽然像蜡一样融了,五官往下淌,嘴里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人声的嘶剑
“你一个连脸都不敢露正面的东西,”郑平安,“也配教训我?”
他伸手,啪地一声,按在镜面上。
裂纹顺着他的手掌蔓延开,像蛛网一样爬满了整面镜子。
然后,镜子里那个人消失了。
镜面恢复了正常,映出郑平安自己的脸——一张吓白聊、但眼神很凶的脸。
“不对,我今年四十二岁,失业,离异,从招聘信息上投的简历来的,女儿两岁跟着妈妈……可昨确实跟22岁的女儿视频通话过……”郑平安匆忙打开手机“网贷是真的,念念出生那年欠下的,还款记录还在,只是竟还了20多年……”
他站在洗手台前,喘着粗气,记忆更模糊了。
裂纹还在。但他清楚地看见,镜子里他的倒影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保安制服,藏蓝色外套,左臂上有一道疤。他站在郑平安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看他,而是对着镜子敬了一个礼——标准的、部队里练过千百遍的礼。
然后,那个人消失了。
镜子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郑平安一个人,对着那道蛛网一样的裂纹,喘气。
值班室的门被推开。
哑巴老兵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他看了郑平安一眼,又看了看那面镜子,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低下头,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过来。
郑平安接过来,手还在抖。
纸上写着:
“它读你的怕。你不怕,它就活不了。你是第一个把它骂走的人。”
下面还有一行字,像是临时补上去的:
“它还会来。下一次,它读的不是你的怕了。”
郑平安抬起头:“那它下次读什么?”
哑巴老兵没有回答。他把本子揣回兜里,转身走进里间,关上了门。
郑平安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张脸。
他忽然想起镜子里那个人的最后一句话:“你根本就不是——”
不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道疤,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这辈子撒过很多谎,骗过很多人。但他从来没想过,最大的那个谎,可能是他自己撒给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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