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朔嘴唇嗫嚅着:“您怎么……”
一句话愣是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江绪眼神淡然,并没有因为他是县令就起身行礼,只是伸手朝桌边一让:“谢县令,既然来了,就坐下一起用饭吧。”
闻言,江里正差点一个腿软跪了下去。
那可是县令啊!青溪老百姓的父母官!
父母官登了平民百姓的家门,百姓不是该带着全家老跪迎吗?
这年头,民见官,不管多大的官,都得跪下行礼,膝盖弯得比脑子还快。
这是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怕。
有功名在身的人见官可以不跪,作揖即可。
可江绪身上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倒好,坐在那儿跟没事人似的,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再看祝遥和沈念禾,这俩人平时不是挺明白事理的吗?
这会儿怎么也跟没看见似的,一个盛饭,一个摆筷,连句“快行礼”都不提。
江里正后脊梁直冒冷汗,总觉得这气氛怪得能拧出水来。
不管了,他得圆场!
当初,他那短命的大兄弟死前可是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求他,帮他照顾好江绪母子。
答应的事情,就得做到!
江里正忙抢上前一步,弓着腰解释:“谢大人,江绪他腿脚不便,不方便行礼,您可别跟他……”
“无须多礼!”
谢云朔抬手制止了他未完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江绪脸上,像是要从那张淡然的面孔里找出点什么。
他拱了拱手:“沈大娘,江兄弟,那就多有叨扰了!”
他大步上前,来到江绪身旁的空位坐下,语气松快得像换了个人:“我也来试试杳杳整日挂在嘴边的神仙美食。”
江绪看向还呆站在那里的江里正:“叔,留下一块用饭吧。”
江里正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家里都做了。谢大人在你家吃就成,我回家。”
他家虽然备了饭食,可那菜色和手艺,跟沈念禾做的比起来,大概就是白水煮白菜和神仙宴的差距。
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里正爷,您就坐下吧。”
江景年直接上前,与其是搀扶,倒不如是架着他的胳膊,半请半拽地把人按在了江绪的另一边。
江里正屁股一沾凳子,整个人还绷得像根弦。
可心里头,那点得意正咕嘟咕嘟往外冒泡。
他可比他爹这个前里正有出息多了!
他爹这辈子连县太爷的影儿都没见着,他倒好,不光见着了,还跟县太爷一张桌子吃饭了!
这简直是他里正生涯的巅峰时刻,回头一定要去祠堂跟祖宗们好好唠一唠。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江德才,今日与县太爷同席用饭,特来禀报,望祖宗们泉下有知,也乐呵乐呵。
“都动筷子吧!不然菜都要凉了!”
沈念禾一声招呼。
江里正朝她看去,眼皮子又是一跳。
这老太太今儿个胆子也太肥了,县太爷还没发话呢,你咋就先招呼上了?
沈念禾给鹿眠和谢杳杳一人夹了一筷子水煮鱼肉:“诶哟,最嫩的那部分给你们两个吃。”
两个姑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嗷呜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鹿眠一脸满足,脑袋一点一点的:“阿奶,鱼肉好好吃啊!”
谢杳杳也连连点头:“好特别的味道啊,有点……又带点辣味,不出来,反正就是好吃!”
沈念禾笑道:“那是紫苏和辣椒的味道,加在鱼汤里,去腥提鲜。”
“嚯!那我可要试试了。”
谢云朔一路奔波,饿着肚子,早就被那股鲜香勾得五脏六腑都在敲锣打鼓。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江绪,夹起一筷子鱼送进嘴里,眼睛微微一亮:“果然不一般!”
他接着又夹了一块鱼汤里的豆腐,入口一抿,汤汁在舌尖炸开:“这豆腐吸足了汤汁,够味啊!”
沈念禾:“村里人自己磨豆,做的豆腐。”
“好!好!好!”
然后,接下来的饭桌上,就只剩筷子与碗碟齐飞,咀嚼与赞叹共鸣。
没有人关心别的了,连江里正都忘了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埋头吃得满嘴油光。
江景和瞥了一眼旁边口吃饭的谢庭玉,嫌弃地皱了皱眉。
他先前叫他猪真是抬举他了!
哪有猪吃得这么秀气的?
一口饭嚼半。
“我谢公子,你吃饭怎么跟姑娘似的?
一口一口抿,米粒数着吃呢?咱大老爷们吃饭,得像我这么来!”
着,他直接示范,舀了一大勺鱼汤往碗里一浇,端起碗来,呼噜呼噜大口扒拉,吃得那叫一个豪迈,嘴角沾了汤汁都顾不上擦。
他吃完还抹了把嘴:“你这么慢悠悠的,等会儿菜都让别人吃光了,你就抱着空碗哭去吧!”
谢庭玉想了想,也舀了一勺鱼汤浇在饭上,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
谢云朔见到,下意识抬手想拦。
大夫交代过,庭玉这身子得精细着养,吃食向来软烂清淡,一口一口地细嚼慢咽,哪能这么汤泡饭狼吞虎咽?
不助于消化啊!
可话到嘴边,他看见儿子吃得那叫一个香,就没吭声了。
一碗下肚,谢庭玉放下碗,语气斯斯文文:“沈阿奶,我可以再来一碗饭吗?”
谢云朔以为自己幻听了。
他还没回过神,就见沈念禾已经站起身,准备去给他盛饭。
谢云朔当即一激灵:“庭玉!你自己去盛!”
开什么玩笑,这位的身份,给他儿子盛饭?
他爹若是知道了,得把他这个当爹的抽一顿。
沈念禾压根没搭理他,伸手就把碗接了过去:“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她盛了大半碗米饭,往谢庭玉跟前一搁:“孩子,瞧你瘦的,多吃点,但也别吃撑了。”
农村的夏夜,是拿凉水泼过,又拿晚风慢慢吹干的。
槐树的影子铺在地上,被风一吹,碎成一地晃动的墨。
远处田里几声蛙鸣,近处草丛里虫声低低地应,萤火虫提着灯笼从篱笆外飘过来,忽明忽暗。
鹿眠拉着谢杳杳跑到槐树下的摇椅上躺着,一人占一边,摇椅吱呀吱呀地晃。
她翘着二郎腿,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仰头看漫的星星。
摇椅晃着,蒲扇摇着,上的星星也跟着一漾一漾的,仿佛伸手就能捞下一颗。
谢杳杳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眠眠,怎么没瞧见白绒绒和黄豆豆啊?”
鹿眠:“它们去山里了,跟自己的娘学本事呢!”
谢杳杳哇了一声:“它们学什么本事啊?”
“自然是生存,狩猎的本事啊!黄豆豆已经会飞了,白绒绒能捉兔子了哦。”
她着,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都压不住,那是对自家崽崽实打实的骄傲。
“哇!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它们这么就学这些?”
“当然了!我家可不养闲兽,大家都得干活。就连傲都是看家护院的!”
鹅傲在一旁听得脖子一昂,得意得不行:【难道,我带回来的五只鹅妃们下的蛋不香吗?】
【它们现在每都在孵蛋,每只孵一窝,到时候你家就有满地跑的鹅了!】
想到此,它仰着脖子嘎嘎大笑:
【那可都是我鹅傲的子子孙孙!本鹅别的不,就这传宗接代的本事,十里八乡的鹅加起来都比不上!嘎嘎嘎!】
谢杳杳听不懂它的话,只觉得这只大鹅就没正常过,成对着人嘎嘎乱叫,叫完了还一脸得意。
“眠眠,明能带我进山看白绒绒和黄豆豆吗?”
“可以哇!上次就答应你带你进山了。咱们明就去,我跟你,最近山里的野樱桃熟了……”
鹅傲见没人搭理它,往前凑了两步,又【嘎】了一声,见两个姑娘顾着话,看都没看它一眼,愤愤地把脖子一扭,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踱到一边去了。
【哼,不识货。等本鹅的崽子满地跑的时候,有你们羡慕的!】
另一边。
江绪做完每日的饭后训练,在院子里走了几圈,步子不快,却一步比一步稳当。
既能消食,又活络筋骨。
走完,他扶着廊柱慢慢坐下,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感受到谢云朔投来的目光,他忽地抬眼,一双凤眸清凌凌地望过去:
“谢大人,可是有话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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