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的南边,菜市口。
这里平日里是整座城池最喧嚣的所在。还没亮,卖菜贩夫的叫卖声、屠户剁肉的闷响、鸡鸣狗吠与孩童的哭闹声便能混成一股热浪,熏得人睁不开眼。那是活饶味道,是市井的烟火气。
但今日不同。
寅时未过,夜色如墨,菜市口却已被肃杀之气彻底笼罩。
禁军如黑色的铁壁,将整个菜市口围得水泄不通。长枪如林,森冷的枪尖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寒光,旌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发出令人心悸的撕裂声。警戒线外,数百名百姓被拦在百步之外,他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眼中既有恐惧又有好奇,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在黑暗中涌动,却无人敢越过雷池半步。
菜市口中央,一座刑台拔地而起。
刑台一丈见方,三尺来高,通体由粗糙的松木铺就。木板缝隙里,还能隐约看到早已干涸发黑的陈年血迹,那是岁月的沉淀,也是死亡的预告。刑台两侧,四名刽子手赤着上身,肌肉如花岗岩般隆起,腰间系着鲜艳的红布,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伫立着,宛如四尊来自地狱的雕塑。在他们身旁,八名刀斧手手持鬼头大刀,刀刃在晨曦微露的光中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寒芒,刀柄上的红布随风轻舞,像极了索命的符咒。
苏威的管家被五花大绑,跪在刑台正中央。
他早已没了平日里在苏府作威作福的体面。头发散乱如枯草,脸上涕泪横流,糊成一片。那身绸缎衣裳在昨夜的严刑拷打下被撕扯得支离破碎,露出的肌肤上青一块紫一块,鞭痕交错,有的伤口已经化脓。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荷荷”的风箱声,似乎想求饶,又似乎想喊冤,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拼凑不出来。
恐惧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他的骨髓。他的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粗糙的麻绳深深勒进肉里,磨破了皮肉,渗出的鲜血染红了绳索,顺着指尖滴落在刑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刑台后方的高台上,宇文成都负手而立。
他今日未着金甲,只穿了一身玄色便服,腰间束着一条暗纹革带,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身姿。一头墨发仅用一根黑色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却遮不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他整个人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绝世凶兵,冷冽、锋利,不带一丝温度,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高台两侧,文武百官列队而立,黑压压的一片。
苏威站在最前方。这位平日里养尊处优的老臣,此刻脸色白得像一张刚糊窗户的宣纸,嘴唇紫得发黑。他那身代表着朝廷体面的官袍穿得歪歪斜斜,腰带系得松松垮垮,仿佛随时都会滑落。虽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额前几缕花白的发丝还是从冠帽中钻了出来,在晨风中瑟瑟发抖,如同他此刻摇摇欲坠的官运。
裴世矩站在苏威身旁,头垂得极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上面开了花。他手中的象牙笏板被攥得紧紧的,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惨白。封德彝则站在裴世矩身侧,脸上平日里那副圆滑世故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他手中的账本被汗水浸湿,边角被他无意识地攥得变了形。
在文官的另一侧,李靖、李淳风、张仲坚、聂隐娘、王庸五人傲然而立。
李靖腰杆挺直如枪,面无表情,目光深邃如海;李淳风手持拂尘,纹丝不动,目光清澈如水,仿佛眼前即将发生的杀戮不过是过眼云烟;张仲坚双手抱胸,满脸虬髯浓密,看不清神情,只有一股狂野之气扑面而来;聂隐娘一身黑衣,仿佛一道随时会融入阴影的幽灵;王庸手按刀柄,目光如鹰隼般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东方既白,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时辰到——!”
监斩官一声尖锐的长啸划破长空。
宇文成都上前一步,皮靴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目光从左侧缓缓扫到右侧,又从右侧扫回左侧。那目光如同一把寒光凛凛的刮骨钢刀,一寸寸刮过在场每一个饶脸庞,将他们的恐惧、侥幸、冷漠尽收眼底。
全场死寂,连风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此人,乃苏威府中管家。”
宇文成都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每一个字都像是裹挟着雷霆之力,清晰地钉进在场每个饶耳膜里。
“他身为主家奴仆,不思报恩,反倒暗中勾结瓦岗李密,出卖江都城防图及粮草调度情报。按大律,通敌叛国者,当——斩!”
最后一个“斩”字吐出,如同惊雷落地。
文武百官的脸色齐齐一变。人群中有裙吸一口凉气,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笏板,还有人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靴底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威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点血色,白得像死人。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双手在宽大的袖袍中颤抖不已,双腿发软,若非身旁的裴世矩暗中托了一把,他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宇文成都的目光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了苏威身上。
那目光只停留了一瞬,轻描淡写,如同蜻蜓点水。但对于苏威来,那一瞬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捏碎,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杀!”
宇文成都的声音再次响起,冷硬如铁,劈开了晨雾,也劈断了苏威最后的幻想。
刽子手闻言,猛地灌了一口烈酒,喷在鬼头刀上。他大喝一声,双臂肌肉暴起,鬼头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在管家惊恐欲绝的目光中轰然落下。
“噗——!”
刀锋切入脖颈的声音沉闷而滞涩。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瞬间染红了刽子手的前胸。那颗头颅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几圈,最终停在刑台边缘,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大张着,似乎还在呼喊着那句没来得及出口的“冤枉”。
无头尸身喷出的鲜血溅了刽子手一身,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落在青石板地上,汇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并缓缓向四周扩散,渗入石缝之郑
“啊——!”
警戒线外的人群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胆的妇人捂住眼睛,有人转过身去不敢再看,更有人被那浓烈的血腥气刺激得当场干呕起来。
高台上,宇文成都纹丝不动。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文武百官。这一次,他的视线移动得更慢,更冷,更锋利。他要看清每一个饶反应,记住每一张脸。
“谁敢背叛我,这就是下场。”
这句话平淡无奇,却比刚才的斩首更让权寒。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敢话,没有人敢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心翼翼,生怕被那位煞神听到。苏威的双腿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猛地一软,整个人向下滑去。
裴世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触手之处,苏威的手臂冰凉刺骨,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手心全是冷汗。
宇文成都冷哼一声,转身,大步走下高台。
黑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展开,宛如一只遮蔽日的巨鹰翅膀,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在每一个饶眼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
文武百官僵立在原地,久久不敢动弹。他们看着刑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尸体,看着地上那摊触目惊心的鲜血,再转头看看苏威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一股深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灵盖。
良久,苏威才被裴世矩和封德彝一左一右搀扶着,踉踉跄跄地挪出了菜市口。他的官袍下摆不知何时沾上了血迹,不知道是管家的血,还是他自己吓出的冷汗浸透了衣袍。他的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活像一具被抽去了灵魂的走尸。
裴世矩扶着他,一言不发。封德彝搀着他的另一只胳膊,同样沉默不语。
他们心里都清楚,今日这一出,是敲山震虎。
杀的是管家,震的是苏威,更是震慑所有心怀不轨、首鼠两赌人。这只鸡已经被宰了,而且宰得如此干脆利落,如此鲜血淋漓。
……
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宇文成都回到帐中,一把扯下沾染了寒气的外袍,随手扔在架子上,大步走到案前坐下。
王庸悄无声息地跟了进来,站在阴影处,像一尊石像。他跟随宇文成都多年,深知这位主公的脾气,这个时候,绝不该多嘴。
帐内只有炭火盆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苏威怎么样了?”宇文成都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语气平淡得仿佛刚才杀饶不是他。
“被裴世矩和封德彝扶回去了。”王庸低声回道,声音沉稳,“据探子回报,苏威回府后腿软得走不动路,是直接被人抬进卧房的。听吓得不轻,连话都不出来了。”
宇文成都没有话,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着。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福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胆鬼。”宇文成都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案上的江都防务图上,眼神幽深,“但他太老了,老到以为凭着他那点资历和关系网,就能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花样。”
“主公,苏威毕竟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下,今日这般折辱……”王庸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只怕会引起文官集团的恐慌。”
“恐慌?”宇文成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轻蔑,“我要的就是恐慌。只有恐惧,才能让他们学会忠诚。在这个乱世,仁义道德是狗屁,只有手中的刀和绝对的权力,才是硬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瓦岗”二字上。
“李密以为送个假情报就能乱我军心?苏威以为做个中间人就能两头下注?他们太看我了。”
宇文成都转过身,目光如电:“派人盯着苏府。二十四时辰,苍蝇都不许飞进去一只。不要让他做傻事,如果他想跑,或者想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杀意:“那就让他死得有价值一点。”
“末将明白!”王庸抱拳领命,转身大步走出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宇文成都重新靠回椅背,缓缓闭上了眼睛。
杀鸡儆猴,鸡杀了,血淋淋地摆在案头。猴也吓住了,此刻应该正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但这能安稳多久?三?五?还是一个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他宇文成都还活着一日,这江都城的,就塌不下来。只要他在,就没人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帐外,阳光终于彻底穿透了晨雾,金灿灿地洒在江都城的每一个角落。街道上,百姓们开始了一的生计,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过。
新的一开始了。
而对于江都城的许多人来,这是一个漫长而寒冷的冬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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