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的院子里，风卷着黄沙，拍打在那面巨大的黑色旗帜上，发出猎猎的声响，仿佛是战鼓的余音。
三十个人，如同一排排钉在地上的铁桩，死死地站在旗下。他们身着统一的深蓝色劲装，布料虽不华贵，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冷硬。腰间皆佩短刀，那刀鞘已被手掌摩挲得发亮。三十双眼睛，没有一丝杂念，目光如炬，直刺前方虚空。
两个月的时间，足以让生铁化为精钢，也足以让废渣被彻底剔除。
当初意气风发的三十人，如今只剩下二十一人。那九个消失的身影，有的被淘汰回了原籍，有的受不了酷刑主动退出，还有的，永远留在了训练场的泥坑里，成了肥料。但这剩下的二十一人，是经过千锤百炼后留下的精华，是剔除了所有软弱与犹豫后的纯粹杀器。
聂隐娘站在队列最前方，一身黑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精悍而矫健的身形。她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缓缓从每一个暗卫的脸上扫过。
她没有话，甚至没有过多的表情。但所有人都读懂了她眼神中的含义——那是猎人看着磨好的刀锋时的眼神。训练结束了，该见血了。
……
帅帐内，气氛凝重得有些压抑。
宇文成都正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封刚刚从江淮加急送来的密报。信纸已经被揉得有些发皱，上面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杜伏威的三千援军已经在路上了。”宇文成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将密报随手扔在案上，“领兵的是他的义子王雄诞。此人是个狠角色，以勇猛着称，据能单手举鼎，冲锋陷阵如入无人之境。”
王庸站在帐门口，手按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帐外的每一寸阴影，自从上次遇刺事件后，帅帐周围的守卫增加了整整三倍。任何一只苍蝇想飞进来，都得经过严格的盘查。
宇文成都不怕死，但他绝不会像个傻子一样白白送死。
“晋王，聂姑娘求见。”王庸掀开厚重的毡帘，低声通报。
“让她进来。”
聂隐娘走进帅帐，带进了一股外面的风沙气息。她那一身黑色劲装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腰间挂着两把特制的短刀，还有一串淬了毒的飞镖，随着她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金属脆响。
她走到案前，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高高呈过头顶。
“晋王，暗卫可以开始执行任务了。”
那折子是用上等的宣纸折成的，封面一片空白，没有标题，没有署名，显得神秘而肃穆。只有折边处有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折痕，那是被反复翻阅、推敲后留下的痕迹。
宇文成都接过折子，手指触碰到纸张的瞬间，能感觉到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聂隐娘的体温。他缓缓展开折子。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字。字迹工整有力，笔锋遒劲，透着一股狠劲，每一条计划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纸上一般，入木三分。
“第一步，渗透瓦岗军。”
宇文成都低声念了出来，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目标：李密。情报需求：一、李密的兵力部署，各营位置、兵力数量、将领姓名；二、李密的粮草储备，囤粮地点、运粮路线、守卫情况；三、李密的一举一动，他吃什么，见什么人，想什么。重点关注：李密与翟让旧部之间的矛盾，瓦岗军内部的分裂迹象。执行组：洛阳组。组长：赵虎。成员：五人。渗透方式：以商人身份混入洛阳，在洛口开设粮铺，与瓦岗军的后勤人员建立关系，逐步深入。”
他微微点头，手指滑向下一校
“第二步，渗透李渊。目标：李渊。情报需求：一、李渊的兵力部署，长安城防、潼关守军、河东驻军；二、李渊的粮草储备，囤粮地点、运粮路线、储备数量；三、李渊的内部矛盾，李建成与李世民之争，关陇集团各家族的立场。重点关注：李渊的健康状况，他的身体还能撑多久。执行组：长安组。组长：刘武。成员：五人。渗透方式：以读书人身份进入长安，在书院教书，结交关陇世家的子弟，从他们口中套取情报。”
“第三步，渗透窦建德。目标：窦建德。情报需求：一、窦建德的兵力部署，各营位置、兵力数量、将领忠诚度；二、窦建德的民心向背，百姓对他的态度，赋税建重，粮价高低；三、窦建德的下一步动向，他要打谁，什么时候打，怎么打。重点关注：窦建德与他的将领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人对他不满。执行组：河北组。组长：孙立。成员：五人。渗透方式：以货郎身份进入河北，走村串巷，从百姓口中打听消息，暗中接触窦建德的中下层军官。”
宇文成都看完折子，沉默了片刻。
帐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他的手指在“翟让旧部”和“李建成与李世民之争”这两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指尖的力度不大，却像是一个高明的棋手在棋盘上落下了决定胜负的一子。
“瓦岗军，李密。”宇文成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他的命门，就在翟让旧部身上。杀猎让，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失策，也是他给自己埋下的最大祸根。那些翟让的旧部现在不敢反，是因为李密势大，但他们心里恨着他，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他抬起头，看向聂隐娘，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你们要做的是找到这些人，像寻找腐肉上的苍蝇一样找到他们。告诉他们——晋王愿意帮他们报仇。记住，不是空口白话的许诺，是真金白银，是兵马粮草，是实实在在的支持。只要他们愿意倒戈，晋王绝不会亏待他们。我要李密内部先乱起来。”
聂隐娘重重地点头：“属下明白。赵虎擅长经商伪装，此事交给他，定能办得滴水不漏。”
“李渊，关陇。”宇文成都的手指移向第二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的命门在儿子们身上。虎父无犬子，但两只老虎在一个笼子里，迟早要咬死对方。李建成和李世民的矛盾，已经快压不住了。李渊在一，他们还能维持表面的和气；李渊一旦不在了，他们一定会打起来，而且会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森寒：“你们要做的是把他们的矛盾查清楚——谁站在李建成那边，谁站在李世民那边，谁在两边讨好，谁又是墙头草。查到之后，报给我。我要在他们打起来的时候，给他们添一把火，让他们烧得更旺一些。”
聂隐娘再次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敬佩。这种攻心之计，比千军万马更可怕。
“至于窦建德，河北。”宇文成都的目光变得深邃，“他的命门在战略上。此人仁义有余，但谋略不足。他能打仗，但他不懂下大势。他不知道该先打谁，后打谁，怎么打才能利益最大化。你们要做的是把他的动向查清楚——他想打谁，什么时候打，怎么打。查清楚之后，报给我。我要在他动手的时候，在他背后狠狠捅一刀，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聂隐娘将折子收回袖中，动作干脆利落。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晋王，有一件事，属下……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宇文成都没有抬头，依旧看着案上的地图，声音平淡得像在今气不错：“。”
聂隐娘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宇文成都一个人能听到，仿佛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关陇集团已经知道了晋王扶立幼主的消息。他们……派邻二批刺客。比我厉害。”
帅帐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连烛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动。
宇文成都缓缓抬起头，看着聂隐娘。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但聂隐娘在那平静的水面下，看到了一种可怕的杀意，像是水底潜伏了千年的鳄鱼，一动不动，但随时可以暴起，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比你厉害？”宇文成都重复了一遍，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是。”聂隐娘没有丝毫退缩，直视着宇文成都的眼睛，“第一批刺客，是关陇集团的外围杀手。他们只是拿钱办事的江湖草莽，不知道雇主的真实身份，武功路数杂乱，不足为惧。但第二批刺客，是关陇集团的核心杀手，是他们最后的底牌。”
她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从被关陇集团收养，训练成杀人机器。他们没有名字，只有代号。他们的武功、伪装、下毒、爆破，都在我之上。他们不是为了钱，而是为了信仰，为了家族的荣耀而杀人。”
“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不知道。”聂隐娘摇摇头，“我只知道他们的代号——‘影’。因为他们是关陇集团养的影子。没有身份，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任务。任务完成了，他们活着；任务失败了，他们死。他们就像影子一样，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宇文成都没有话。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巨大的《下形势图》，重新铺在案上。
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最终落在了关中平原的位置上，落在那个标注着“长安”的红圈上。那里是关陇集团的大本营，也是下的心脏。
“让他们来。”
宇文成都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影子快，还是我的刀快。”
聂隐娘低下头，抱拳道：“属下告退。”
她转身，大步走出帅帐。帐帘落下，挡住了外面的阳光，也挡住了外面的风沙。
宇文成都站在帅帐中，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地图上关中平原的位置。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第二批刺客……‘影’……”
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狰狞而兴奋冷笑。
“来得好。正愁没人试暗卫的刀。”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大喝一声：“王庸！”
“在！”王庸掀帘而入。
“传令下去，帅帐周围戒备解除一半。”
王庸一愣，惊道：“晋王，这……”
“解除一半。”宇文成都眼中寒光闪烁，“把笼子打开，老鼠才会出来。我要看看，这长安城里的影子，到底能不能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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