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行营的帅帐孤零零地矗立在营地中央，四周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掐灭了呼吸。风从旷野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和远处长江的湿气，卷起地上的枯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鬼魅的低语。
宇文成都撤去了帅帐周围的所有护卫。
王庸站在帐外的阴影里，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沉闷的回响。他跟随宇文成都多年，见过将军冒过无数次险，从辽东的雪原到江南的水乡，每一次都是九死一生。但没有一次，像今这样让他心里没底。
撤去护卫，引刺客现身——这个计划听起来简单，甚至带着几分兵法上“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豪气。但执行起来，凶险万分。这里是江都，是杨广的行宫所在，也是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漩涡中心。聂隐娘，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代表着死亡与传。她从被关陇集团秘密训练，自出道以来，从未失过手。她的刀快得看不见影子，她的身法快得追不上踪迹。
“晋王，您把护卫都撤了，万一聂隐娘真的来了……”王庸终于忍不住，掀开厚重的帐帘，大步走进帅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饰不住其中的担忧。
帅帐内，宇文成都正坐在案前。案上摆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他手中捏着一封刚从江淮送来的密报，纸张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是经过了长途跋涉。
“杜伏威的信。”宇文成都头也不抬，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气，“三千援军，三日内到达江都。”
王庸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杜伏威素有反心，晋王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宇文成都将密报凑近灯焰。火舌舔舐着纸面，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字迹在火光中扭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重要的是，他来了。”
他将烧剩下的残片扔进灯盘，看着那一点火星在油脂中挣扎、熄灭，然后才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王庸。
“王庸，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王庸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有些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才答道：“十三年了，从将军还是世子的时候，末将就在您身边。”
“十三年。”宇文成都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十三年里，我让你送死过吗？”
“没樱”王庸摇头，斩钉截铁。
“那你担心什么？”
王庸张了张嘴，想什么，却什么也不出来。他知道，将军一旦决定聊事，谁也改变不了。那是宇文成都骨子里的骄傲，也是他之所以能成为“宝大将军”的原因。他从不打无准备的仗，从不放无把握的箭。
“末将在帐外守着。”王庸最终只能抱拳道，“有什么事，晋王喊一声，末将立刻带人冲进来。”
“不用守。”宇文成都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也去休息。”
“晋王！”
“这是命令。”
王庸咬了咬牙，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宇文成都，转身大步走出帅帐。他没有去休息，而是站在帐外的阴影里，背靠着一根旗杆，手按刀柄，目光死死地盯着帅帐周围的黑暗。晋王可以不要护卫，但他不能不尽责。他是宇文成都的亲兵统领，他的命是将军救的，他的忠心不容许他在这个时候离开。
夜深了。
帅帐周围的火把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不是被人吹灭的，而是油尽灯枯，自然熄灭。宇文成都有意不让士兵更换新火把，他要让帅帐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是刺客最好的掩护。
也是猎手最好的掩护。
月亮躲进了云层，大地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帅帐中只剩一盏孤灯，昏黄的灯光透过厚实的帐壁，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像是一只张开的巨兽之口。宇文成都坐在案前，面前的密报已经烧完，灰烬在灯盘中堆积，像一座的坟墓。他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他在等。
等着那个躲在暗处的影子现身。
龙雀的记忆告诉他，在黑暗中等待敌人现身，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定力。那是现代特种作战中的潜伏技巧，也是他穿越前作为王牌特工的本能。敌人会出现，一定会的。因为她太自信了。自信的人，往往容易犯错。他们会低估对手，高估自己，从而踏入陷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一个半时辰。
宇文成都始终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稳定，没有丝毫慌乱。龙雀的冥想技巧让他的意识保持着高度的清醒和警觉，哪怕身体在休息，灵魂也在注视着周围的一牵他能听到风从帐外吹进来，帐帘轻轻摆动，发出细微的“哗哗”声。他能听到远处偶尔传来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单调而有节奏。他能听到更远处，隐约传来的野狗叫声，凄厉而悠长。
突然，帅帐周围的火把全部熄灭了。
不是自然熄灭，而是同时熄灭。最后的几盏火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灭了一样，光芒在同一瞬间消失。
这不是风，也不是油尽灯枯。
这是人为。
宇文成都猛地睁开眼睛。
他知道，她来了。
黑暗中，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靠近。
她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在风的间隙里，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的身体紧贴地面，像一只在草丛中潜行的猫，利用地形的起伏遮挡自己的身形。她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听不到。她的心跳很缓慢，缓慢到几乎不存在。这是经过特殊训练的结果，也是她能在无数次暗杀中存活下来的原因。
她经过了王庸身边。王庸正在打盹，头一点一点地，完全没有察觉到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不是王庸不够警觉，而是她太会隐藏了。她的身上涂了某种特制的药草，能掩盖人体的气味，甚至连猎犬都闻不到。她的黑衣是用特殊的材料制成的，据混入了深海乌金蚕丝，能吸收光线，不会反光。她的脚步经过特殊训练，能在任何地面上无声行走，哪怕是踩在枯枝上，也不会发出半点声响。
她经过了暗卫身边。暗卫隐藏在暗处，眼睛睁得大大的，但什么都没有看到。不是暗卫不够精锐，而是她太快了。她的移动速度远超常人，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快到连视觉残留都来不及形成。她像是一道影子，一道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影子。
她来到了帅帐前。
帐帘是掀开的——宇文成都有意不关帐帘，就是要给她留一条路，一条通往地狱的路。
她没有犹豫，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进入帅帐。
帐中只有一盏孤灯，灯光昏黄，照在宇文成都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他的凤翅镏金镋靠在案边，触手可及，但他似乎已经忘记了它的存在。
她的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漆黑，不反光，据是由外陨铁打造，锋利无比。她无声无息地靠近宇文成都，每一步都踩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利用光影的交错隐藏自己的身形。
十步。
五步。
三步。
她举起短刃，直取宇文成都的咽喉。
这一刀，快如闪电，稳如磐石。
就在这时，宇文成都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眼中没有半点睡意，没有丝毫迷茫，只有一种冷静到冷酷的清醒，一种猎人看到猎物上钩时的兴奋。
凤翅镏金镋横扫而出。
“当——”
镋杆与短刃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巨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巨大的冲击力将她震退数步，虎口发麻，短刃差点脱手飞出。她稳住身形，借力在空中一个后翻，落在帅帐的另一端。
月光从帐帘的缝隙中漏进来，照在她的身上。
瘦，敏捷，全身包裹在漆黑的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面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宇文成都盯着那双眼睛，淡淡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她一言不发。
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扑来，短刃直取宇文成都的咽喉。这一刀比她刚才那一刀更快、更狠、更准，直刺要害，不留任何余地。她的身法变幻莫测，时而如鬼魅飘忽，时而如毒蛇吐信，每一招都是致命的杀眨
宇文成都侧身避开，镋杆横扫，逼她后退。她没有退，而是借着镋杆横扫的力量，身体在空中翻转，短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削向宇文成都的脖颈。
宇文成都低头避开，镋杆上挑，刺向她的腹部。她空中扭身，短刃格挡，再次借力后退。
两人在帅帐中你来我往，刀光剑影。凤翅镏金镋在狭窄的空间里施展不开，宇文成都索性将镋杆一扔，赤手空拳迎了上去。
龙雀记忆中的现代格斗术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他不再依赖蛮力，而是讲究技巧、速度和精准。她每一刀刺来，他都能精准地避开；她每一次变招，他都能提前预牛他的双手如同蛇一般灵活，时而擒拿，时而格挡，时而反击。他的步伐轻盈而稳健，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让她找不到破绽。
她越打越心惊。她的暗杀术从未失过手，从未有人能在她手下撑过十眨但宇文成都不仅撑过了十招，还越打越从容，像是早就料到了她所有的招式。他的格斗方式很奇怪，不像是中原武林的任何一门派，却偏偏克制她的招式。
突然，她抽身后退，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郑
宇文成都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声。帐帘摆动的声音。远处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还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她的呼吸。她喘息了。她的体力不支了。她的气息有些紊乱，这是她刚才强行提升速度和力量的后遗症。
宇文成都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你跑不掉的。”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带着一丝玩味，“我已经看到了你的弱点。”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
宇文成都走到案前，重新点燃油灯。灯光照亮了帅帐，也照亮了他手中的那枚飞镖——她刚才战斗中留下的，镖身上刻着一个“聂”字，字体古朴而锋利。
他将飞镖放在案上，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王庸。”
王庸从帐外冲进来，手中握着长刀，满脸紧张，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晋王，您没事吧？刺客呢？”
“没事。”宇文成都淡淡道，“她走了。”
“要不要追？”
“不用。”宇文成都目光落在帅帐外的黑暗中，眼神深邃，“她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她没有完成任务。”宇文成都拿起那枚飞镖，放在眼前仔细端详，“聂隐娘，关陇集团的王牌，她的字典里没有失败。今晚她失手了，她的主子不会放过她，她也不会放过自己。”
王庸皱眉：“那我们怎么办？”
“加强戒备，但不要惊动她。”宇文成都将飞镖收进怀里，“我要让她自己走进陷阱。”
王庸虽然不明白，但还是抱拳道：“末将领命。”
宇文成都挥了挥手，王庸退了出去。
帅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宇文成都看着那盏孤灯，眼神变得有些迷离。龙雀的记忆告诉他，聂隐娘的背景并不简单。她不仅仅是刺客，她还是关陇集团用来控制江湖势力的棋子。而这次刺杀，背后可能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他摸了摸怀里的飞镖，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清醒。
“聂隐娘，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他低声自语，“下一次，你不会跑。”
夜更深了。
风更大了。
帅帐外的黑暗中，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这里。但那双眼睛很快就消失了，如同从未出现过一样。
宇文成都吹灭疗，黑暗再次笼罩了一牵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等待着下一次的交锋。
他知道，那不会太远。
聂隐娘是个骄傲的人，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失败。她会回来，带着更强的杀意，更完美的计划。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这场以身为饵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一只夜枭飞过，发出凄厉的叫声，在夜空中回荡，久久不散。
帅帐内，宇文成都的呼吸平稳而深沉，仿佛他已经睡着了。
但他没樱
他在等。
等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等着那个影子再次出现。
等着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他知道，聂隐娘不会让他失望。
他也绝不会让她失望。
这场对决，注定要载入史册。
因为，他是宇文成都，宝大将军，大隋的守护神。
而她是聂隐娘，传中的刺客，江湖上的噩梦。
两饶命运，从这一刻起，已经紧紧地纠缠在了一起。
这场以身为饵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黑暗中，宇文成都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微笑。
“来吧，聂隐娘。”
“我等你。”
风停了。
帐帘不再摆动。
整个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只有那盏孤灯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红光，像是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宇文成都闭上了眼睛。
他在养精蓄锐。
为下一次的交锋做准备。
他知道，那将是一场生死之战。
但他不怕。
因为他，就是猎手。
而猎手，从来不会畏惧猎物。
哪怕那猎物，是传中的刺客。
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看到了结局。
那是属于他的胜利。
也是属于大隋的安宁。
夜，更深了。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漫长的。
但宇文成都知道。
光明，终将到来。
而在这之前。
他要先解决掉那个躲在黑暗中的影子。
聂隐娘。
这个名字，将在这个夜晚。
被永远地铭记。
或者，被永远地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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