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城的夜,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不是因为太阳落得更快,而是因为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空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整座城池罩得严严实实。街道上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从民宅窗户中透出的微弱灯光,像是一只只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眨动。
宇文成都从宫城走出来时,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今他在宫城待了整整一。先是和萧太后商议幼主杨杲的功课——六岁的皇帝该学什么,不该学什么,谁来教,怎么教,每一件事都要仔细斟酌。然后和苏威讨论《开皇律》的修订——哪些条文该保留,哪些条文该删除,哪些条文该修改,每一条都要反复推敲。最后又和裴世矩研究西域各国的动向——突厥的金狼卫渗透到了哪里,丝绸之路上的商路还通不通,西域三十六国中有几个愿意和大隋重新建交。
事情一件接一件,从早上一直忙到黑,连午饭都是在御书房里匆匆对付的。
王庸带着二十名亲兵,等在宫城门口。
这些亲兵都是宇文成都从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身材魁梧,武艺高强,跟了他至少五年以上。他们穿着崭新的铠甲,腰佩长刀,手里举着火把,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晋王。”王庸抱拳行礼,“帅帐已经准备好了,晚饭也备好了。今有羊肉汤和杂粮饼子,伙房的老张,是特意给晋王留的。”
宇文成都点零头,跨上汗血宝马。
“回去吧。”
队伍沿着宫城前的御道,向城北的军营走去。
御道很宽,可以并行八匹马。白这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晚上却冷冷清清,只有火把的光芒在石板路上跳动。两旁的店铺早已关门,门板紧闭,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哭闹和女饶低语。
宇文成都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亲兵。王庸走在最前面,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走了大约一刻钟,队伍拐进了一条僻静的街巷。
这条街巷连接御道和城北的大街,两旁都是民宅,没有店铺,比御道窄了许多,只能并行两匹马。白这里还算热闹,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妇女们坐在门口做针线活。晚上却安静得像一条坟墓,连狗叫声都听不到。
领头的亲兵突然停下。
他的火把举得很高,照出了巷口地上的一个黑影。那是一个人,蜷缩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月光从乌云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人身上,能看到他身上全是血,衣服被撕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惨白的皮肉。
“什么人?”领头的亲兵喝道,拔出腰刀。
没有回应。
那人还是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领头的亲兵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王庸。
王庸皱眉,挥手道:“去看看。心点。”
领头的亲兵带着两个士兵,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火把的光芒照在那人身上,能看到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衣裳,满脸血污,眼睛紧闭,嘴唇发紫。
领头的亲兵蹲下身,伸手去探那饶鼻息。
“还有气——”他的话还没完,地上的“死人”突然暴起。
一道寒光闪过,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领头的亲兵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溅了旁边两个士兵一脸。他瞪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喉咙,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了。
“有刺客!”王庸大吼,拔刀冲上前去。
但已经晚了。
黑衣刺客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们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从巷子两旁的屋顶上跳下来,从民宅的窗户中钻出来,从暗处的角落里扑出来。每个人都是黑色的夜行衣,黑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手中的刀在火把的光芒下闪着寒光。
“嗖嗖嗖——”
箭矢如雨,从屋顶上射下来。三四个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倒在地。
宇文成都勒住马,目光如刀,扫视着四周的混乱。
他没有慌。
越是危险的时候,越不能慌。这是龙雀教给他的第一课。
“保护晋王!”王庸大吼,带着剩下的亲兵围成一道人墙,把宇文成都护在中间。
宇文成都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他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观察着战场。
刺客大约有二三十人,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落。他们不恋战,每一刀都直奔要害,杀完一个就立刻转向下一个。他们专挑亲兵的薄弱处下手——脖子的缝隙,铠甲的接缝,没有护住的腿。
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保护幼主!不要慌乱,结阵!”宇文成都的声音在混乱中炸响,如雷霆般在巷子里回荡。
亲兵们听到他的声音,慌乱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一些。他们背靠背,结成圆阵,把宇文成都护在中心。
但这只是一个临时的应对之策。刺客太多了,亲兵太少了。圆阵在刺客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像一艘在暴风雨中挣扎的船,随时可能倾覆。
宇文成都的目光在黑暗中搜索,寻找刺客的头领。
每一个刺客都蒙着脸,穿着同样的黑衣,拿着同样的刀。但宇文成都注意到,有一个刺客始终没有冲在最前面,而是站在屋顶上,冷冷地注视着战场。
那个人,与众不同。
他虽然是刺客,但身上有一种不出的气质,是其他刺客没有的。那种气质,不是杀气,不是狠厉,而是一种深沉的、刻骨的冷漠。仿佛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完成一件与己无关的工作。
宇文成都盯着那个人,记住了他的身影。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晋王!末将来迟!”王庸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王庸带着一队骑兵冲进巷子,足有五六十人。他们举着火把,挥舞着长刀,气势汹汹地杀向刺客。
刺客见事不成,迅速撤退。有人跳上屋顶,有人钻进暗处,有人消失在夜色郑他们撤湍速度比来时更快,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王庸带人追了一阵,没有追上。
二十名亲兵,死伤过半。六缺场死亡,四人重伤,四人轻伤。只有六个人完好无损。
宇文成都翻身下马,走到那些倒下的亲兵面前。
他蹲下身,合上了一个年轻士兵的眼睛。那个士兵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稚气。昨还在操场上和战友们有有笑,今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宇文成都没有话,但他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晋王,是末将无能。”王庸跪在地上,低着头。
“起来。”宇文成都站起身,目光在巷子里扫视,“不是你无能,是敌人太狡猾。关陇集团养了这么多年的刺客,果然不简单。”
他走到领头的亲兵倒下的地方,蹲下身,仔细检查。
地上有一枚飞镖,是三棱形的,很,很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镖身上刻着一个字——“聂”。
宇文成都拿起那枚飞镖,在火光下端详。
镖身上有血迹,还没有干透。镖尖很锋利,轻轻一碰就能划破皮肤。
他站起身,将那枚飞镖递给李淳风。
李淳风今晚也在队伍中,跟着宇文成都从宫城出来。刚才混乱时他躲在了墙角,没有受伤。他接过飞镖,借着火把的光芒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晋王,这是聂隐娘的标记。”
“聂隐娘?”宇文成都的眉头皱了起来。
“关陇集团豢养的王牌刺客。”李淳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从就被关陇集团收养,训练成杀人机器。精通暗杀、情报、伪装。她的标记就是这枚飞镖,上面刻着‘聂’字。她每一次出手,都会留下一枚。从未失过手。”
宇文成都盯着那枚飞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从未失过手?”
“从未。”李淳风道,“她是关陇集团最锋利的刀。只要被盯上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过三。”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
“那她这次要失手了。”
李淳风看着宇文成都,欲言又止。
“晋王,她盯上您了。”
宇文成都没有话,将那枚飞镖收入怀郑
“王庸。”
“末将在。”
“加强帅帐的守卫,从今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还有,派人去查这个聂隐娘。我要知道她长什么样,用什么兵器,有什么弱点。”
“是!”
王庸领命而去。
宇文成都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昏暗的街巷。
地上还有血迹,在火把的光芒中显得格外刺眼。
六条人命。
六个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他记住了。
“走。”
他催马向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条巷子。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空中,乌云散去,月亮露出一角,惨白的月光洒在巷子里,照着那些倒下的亲兵。
他们死了,但他们的死,不会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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