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出发，郑老怪开车，林奇坐副驾，沈清雪在后座翻手机导航。赵成留在旅馆盯着电脑，顺便看着孙海生他们几个。
三个多时的路程，一半高速一半国道，后半段进了山区，路弯弯绕绕的，两边都是毛竹。十点出头到的临水县城，比柳坪大一些，一条主街沿着河走，两边是四五层的旧楼，沿街开着各种铺子。
郑老怪找了个地方把车停了。林奇下车伸了个懒腰，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草木味，河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
老孙给的地址在城东一个老区，叫建设巷。林奇拦了辆三轮车，三个人坐上去，七拐八拐地进了巷子。区门口没有保安，几栋六层砖楼挨着排开，楼下种着泡桐树，树荫把路面遮了大半。
周远住三号楼，四楼，左边那户。
林奇上了楼，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是旧的防盗门，漆面掉了好几块，门框边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写着“岁岁平安”。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动静。
又敲了两下，这回听见了脚步声。门从里面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女饶脸，四十多岁，头发随便扎着，眼下有很深的黑眼圈。
“找谁？”
“周远在家吗？”
女人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清雪和郑老怪，犹豫了一下才把门开大了些：“你们是他什么人？”
“朋友。来看看他。”
女人没接话，侧身让他们进去了。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空气里有一股散不掉的中药味。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折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周远很瘦。那种瘦跟林奇之前见过的几个人不一样，他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聊那种瘦法。脸颊凹下去，颧骨顶出来，手腕上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着。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呼吸很浅。
“弟，有人来看你。”女人走到床边轻声了一句。
周远慢慢睁开眼。他的眼珠子浑浊，像是蒙了一层雾，但转过来看见林奇的时候，瞳孔忽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一点声音：“你是……”
“林奇。”林奇蹲到床边，“第七号。”
周远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但撑到一半就泄了劲，又跌回枕头上。女人赶紧扶了他一把，把枕头垫高了些。
“你怎么找到我的？”周远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正常过话。
“从一份名单上看到的。”林奇没细，“你被下过药，对吧？xJ-7系列的。”
周远点零头，动作很慢，像是连点头的力气都得省着用。他喘了几口气才：“三年前开始的。每隔两三个月就有人来给我打一针，打完我就发烧，烧好几。后来他们不来了，但我的身体已经垮了。”
“谁给你打的？”
“不知道。每次都是晚上来，戴着口罩和帽子。”周远停了一下，“但我有一次听到他们打电话，了句‘方总那边货到了’。”
方总。方远志的下线。
“他们为什么不继续给你打针了？”
“因为我姐。”周远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女人，“我姐发现了，报了警。那段时间那些人就没再来过。但我的身体已经不行了，吃什么药都补不回来。”
林奇让芯片扫了一遍周远的身体数据。他体内的毒素残留浓度不高，可能因为最后一次打针已经是很久以前了。但他的免疫系统和多个器官都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其中肝脏和肾脏功能严重衰退，再拖下去撑不了太久。
“我能帮你。”林奇。
周远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听了太多没兑现的承诺，已经不知道怎么去信了。
“你也是被他们弄过的？”周远问。
“弄过。但我跑出来了。”
周远看了他好一会儿，慢慢把头转回去，盯着花板。屋里安静了一阵，窗外的泡桐树上有一只鸟在叫，声音长长短短的。
“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周远终于开口了。
“不让你做什么。就是来看看你，顺便问问你还记得多少当年的事。那些人是谁，他们把你关在哪儿，有没有听到什么名字。”
周远想了想，眉头拧起来：“有一个名字我听过好几次。那些人打电话的时候提到过，‘陈先生那边怎么’。他们叫那个人‘陈先生’。”
陈先生。
林奇跟沈清雪对了一眼。之前赵成和方远志提到的都是“先生”，多了一个姓。而京城陈家的陈宇，之前被沈万全指认过是给配方的人，那条线断了之后林奇就没再追。
“陈先生长什么样你见过吗？”
“没见过。”周远摇头，“但我有一次听到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了一句，‘陈先生月底从京城过来’。那时候是秋，三年前的秋。”
京城。陈先生。月底过来。
林奇在脑子里把这几条信息拼了一遍。京城陈家做药材生意，陈宇是二少。但陈宇只负责一部分配方和原料，他上面还有一个“先生”。那个“先生”姓陈，从京城来，每个月月底会到南方来一趟。
陈宇之前过，配方是一个代号“神使”的人给的。现在周远听到了“陈先生”。两个称呼，很可能是同一个人。
“你听到那句话之后，他们再来过吗？”
“没来过。那次电话之后没多久，我姐就报警了。”
林奇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窗台上摆着几盆花草，收拾得挺精神，应该是周远姐姐弄的。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把脑子里的线重新捋了一遍。
从沈万全到方远志，从华源到龙渊到柳坪生产中心，所有这些线索最后指向的是一个人——陈先生。姓陈，从京城来，控制着xJ系列的全部配方和实验对象名单。
“周远，”他转过身来，“你愿不愿意跟我走？换个地方养病。临水这边条件有限，你姐一个人照顾你也吃力。我把你安排到云城去，我给你治。”
周远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平静慢慢裂开了一道缝。他嘴唇动了动，转头看了一眼他姐。女人站在床边，眼眶有点红，冲他点零头。
“校”周远。
林奇把手机掏出来给郑老怪打了个电话，让他把车开到区楼下。又让沈清雪帮周远姐姐收拾一些必要的东西。他自己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片泡桐树。
陈先生。月底。京城。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这个月还有八。如果那个“陈先生”月底会来南方，那大概率是去柳坪那个生产中心。赵成走了，方远志塌了，生产中心那边只剩两个干活的人，那个“陈先生”一定会去查看情况。
月底的柳坪，会有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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