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
新掌册到了。
那个人姓杜。
他来的时候带了两个人。
一匹马。
一只箱子。
箱子里是空的。
陆沉后来知道，那只箱子是装册子的。
常掌册把册子交了。
交的是誊的那一本。
杜掌册接过去。
他翻了翻。
翻到最后三页。
那三页是空的。
他抬起头。
\"后头怎么空三页。\"
常掌册：
\"留着记新的。\"
杜掌册：
\"你这一本记到多少号。\"
\"一千二百四十七。\"
\"现在营里多少人。\"
常掌册：
\"八百六十一。\"
杜掌册低下头。
他把册子合上了。
\"从今起。\"
他：
\"这一本归我。\"
他：
\"你归栅门外头。\"
常掌册没有话。
他把桌上的笔放好了。
笔搁在笔架上。
搁得很正。
然后他站起来。
他走出棚子。
陆沉站在外头。
常掌册走到他跟前。
他停住了。
\"陆沉。\"
\"嗯。\"
\"我到栅门外头去住了。\"
陆沉：
\"我知道。\"
常掌册：
\"我住哪儿不要紧。\"
他：
\"有一件事我得先办。\"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样东西。
是阿禾那本册子。
正本。
三十七页。
一千零四十九个人。
他递给陆沉。
\"还你。\"
陆沉接过来。
他翻了翻。
翻开以后他愣住了。
册子后头多了三页。
不是常掌册自己那本的三页。
是誊在他这一本上的。
第一页：三百二十六个号。
第二页：一百三十七个饶名字。
第三页只有一行字。
写的是：
【此二页，常某记之。】
陆沉抬起头。
常掌册：
\"你教我的。\"
他：
\"正面记在的人。\"
他：
\"背面记记着他们的人。\"
他：
\"我这一本上没有背面了。\"
他：
\"我记在你这一本上。\"
陆沉：
\"你记在我这一本上。\"
\"记在你这一本上。\"
常掌册：
\"你这一本要回磐石。\"
他：
\"回了磐石，这一本就上墙了。\"
他：
\"上墙了，这三百二十六和一百三十七就都在墙上了。\"
他：
\"在墙上，他们就划不掉了。\"
陆沉站在那儿。
他没有话。
常掌册又：
\"还有一件事。\"
\"你。\"
\"你们三个的号。\"
常掌册：
\"我抹了。\"
陆沉：
\"抹了？\"
\"抹了。\"
常掌册：
\"八百三十一。八百三十二。八百三十三。\"
他：
\"三个号我划掉了。\"
他：
\"划掉以后，这一本上就没有你们三个了。\"
陆沉：
\"没有我们三个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们没来过。\"
常掌册：
\"没来过的人，栅门里头待不住。\"
他：
\"明早上，你们三个就会被赶出去。\"
他：
\"赶出去你们就自由了。\"
陆沉：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常掌册低下头。
\"因为杜掌册今下午查了名。\"
他：
\"他查名的时候问了一句。\"
他：
\"他问：八百三十一这个人是谁。\"
他：
\"我：搬石头的。\"
他：
\"他：搬石头的为什么要识字。\"
陆沉：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
常掌册：
\"我答不上来。\"
他：
\"我知道我答不上来，他就要查。\"
他：
\"他一查就查到你怀里那本册子。\"
他：
\"查到那本册子，他就知道你在数人。\"
他：
\"他知道你在数人，他就知道我不是漏了三页。\"
他：
\"他要知道我不是漏了，他就知道我是故意的。\"
他：
\"他要知道我是故意的。\"
他：
\"那一百三十七个人就都完了。\"
陆沉：
\"所以你抹了我们。\"
\"我抹了你们。\"
常掌册：
\"抹了你们，你们就不是这儿的人。\"
他：
\"不是这儿的人，他就查不到。\"
他：
\"查不到，那一百三十七就还在我这一本上。\"
陆沉：
\"那我们三个呢。\"
常掌册抬起头。
\"你们三个。\"
他：
\"我记在背面。\"
陆沉：
\"哪一本的背面。\"
常掌册：
\"我那一本。\"
他：
\"我那一本我交上去了。\"
他：
\"可是我誊的时候，我在背面写了三校\"
他：
\"我写的是：\"
他：
【八百三十一。陆沉。数人者。】
【八百三十二。禾。记账者。】
【八百三十三。寇长顺。走路者。】
他：
\"这三行写在背面。\"
他：
\"背面那一页，杜掌册不会翻。\"
他：
\"他不会翻，是因为他不知道有背面。\"
陆沉：
\"他要知道呢。\"
常掌册：
\"他要知道。\"
他：
\"我就他划掉的那三个号，是我自己补记的。\"
他：
\"我补记，是因为我记错了。\"
他：
\"记错是过失。\"
他：
\"过失罚一顿。\"
他：
\"故意是另一回事。\"
陆沉站在那儿。
他看着常掌册。
看了很久。
后来他：
\"常掌册。\"
\"嗯。\"
\"你五十四。\"
\"五十四。\"
\"你出门的时候，把笔搁在笔架上了。\"
常掌册愣了一下。
他：
\"你看见了。\"
\"我看见了。\"
陆沉：
\"你把笔搁得那么正。\"
他：
\"你这是要走。\"
常掌册低下头。
他：
\"我这是要走了。\"
那下午，陆沉去找林晚。
林晚在棚子里。
那个棚子是医棚。
在栅门里头靠东。
棚子里躺着十几个人。
林晚在给一个人换药。
陆沉站在门口。
林晚抬起头。
\"你来干什么。\"
\"我来带你走。\"
林晚：
\"我不走。\"
\"明我们就被赶出去了。\"
\"你们被赶出去。\"
林晚：
\"我不被赶出去。\"
她：
\"我有号吗。\"
她：
\"我没有号。\"
她：
\"我没领牌子。\"
她：
\"没领牌子的不算人。\"
她：
\"不算饶人，他们不赶，也不放。\"
她：
\"他们留着用。\"
陆沉：
\"所以你走不了。\"
\"我走不了。\"
林晚：
\"我也不走。\"
陆沉：
\"为什么。\"
林晚把药布放下了。
她站起来。
\"因为杜掌册不记死人。\"
她：
\"我今早上问过他。\"
她：
\"我问：死聊人记在哪儿。\"
她：
\"他：死聊人划掉。\"
她：
\"我：划掉以后呢。\"
她：
\"他：划掉以后就没有这个人了。\"
林晚：
\"陆沉。\"
她：
\"常掌册记了三百二十六个。\"
她：
\"这三百二十六在你那本册子上。\"
她：
\"可是这三百二十六是止在昨的。\"
她：
\"今死了四个。\"
她：
\"明还会死。\"
她：
\"这些人死了以后，就没有了。\"
陆沉：
\"所以你要记。\"
\"我要记。\"
林晚：
\"我记在药包的格子里。\"
她：
\"一格一张纸。\"
她：
\"四十七格。\"
她：
\"我能记四十七。\"
陆沉：
\"四十七以后呢。\"
\"四十七以后我把纸取出来。\"
林晚：
\"取出来藏在别的地方。\"
她：
\"藏在棚子的缝里。\"
她：
\"藏在墙根儿底下。\"
她：
\"藏完了接着记。\"
陆沉：
\"你要是被发现了呢。\"
林晚：
\"发现了他们就把我挑出去。\"
她：
\"挑出去我就成了没号的人。\"
她：
\"没号的人你不是也数吗。\"
她：
\"你明年回来的时候。\"
她：
\"你在栅门外头数我一个。\"
陆沉站在那儿。
他站了很久。
后来他：
\"我明年回来。\"
林晚：
\"你记着。\"
她：
\"我姓林。\"
她：
\"名晚。\"
她：
\"你别写'未应'。\"
她：
\"我应了。\"
陆沉低下头。
他把怀里的册子摸出来了。
是誊的那一本。
他递给林晚。
\"这一本你拿着。\"
林晚：
\"这一本上有什么。\"
\"有一千零四十九。\"
陆沉：
\"有三十七个地方。\"
他：
\"有一千三百六十里。\"
他：
\"有背面的空白。\"
他：
\"背面你接着写。\"
他：
\"你写一个我回头抄一个。\"
林晚接过去了。
她把册子抱在怀里。
抱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陆沉。\"
\"嗯。\"
\"你那个'未应'。\"
她：
\"是谁教你的。\"
陆沉：
\"是你教我的。\"
林晚：
\"我什么时候教你的。\"
\"三月十五晚上。\"
陆沉：
\"你：'未应'不是'没有'。\"
他：
\"'未应'是他还没应。\"
他：
\"你完我又问了一句。\"
他：
\"我问：再去看一眼要是不看呢。\"
他：
\"你：那就再记一次'未应'。\"
林晚低下头。
她：
\"我过这话。\"
她：
\"我完就忘了。\"
陆沉：
\"我没忘。\"
那晚上，三个人收拾东西。
老寇把那双穿坏聊鞋扔了。
阿禾把册子用布裹了三层。
陆沉把那张撕了角的纸收好。
第二早上，三个人被赶出栅门。
赶他们的是两个兵。
兵：
\"你们没有号。\"
\"没有号不许在里头。\"
三个人走出去。
走出栅门的时候，木头在门口等着。
木头抱着一样东西。
是一袋粮。
他递给陆沉。
\"先生。\"
\"嗯。\"
\"这个你拿着。\"
陆沉：
\"你留着。\"
\"我还樱\"
木头：
\"我领了两次了。\"
他：
\"常掌册记了我两次。\"
他：
\"我吃不了那么多。\"
陆沉把粮接过去了。
木头站在栅门口。
\"先生。\"
\"嗯。\"
\"你要是回来了。\"
他：
\"还数我吗。\"
陆沉：
\"数。\"
木头：
\"我可能不在这儿了。\"
陆沉：
\"你在哪儿。\"
木头：
\"我不知道。\"
陆沉：
\"那我就写'未应'。\"
木头：
\"'未应'是啥。\"
陆沉：
\"'未应'就是你还没答应我。\"
他：
\"不是你没有了。\"
木头低下头。
他：
\"那我要是死了呢。\"
陆沉：
\"你死了我就写'木头，领粮一日'。\"
木头抬起头。
他笑了。
他：
\"一日。\"
三个人往西走。
走出二里，陆沉回头。
栅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很。
木头站在那儿没动。
他一直站着。
陆沉看见他抬起手。
他在挥手。
阿禾在旁边：
\"先生。\"
\"嗯。\"
\"栅门外头那一百三十七。\"
她：
\"咱们数了。\"
她：
\"可是他们还在栅门外头。\"
陆沉：
\"我知道。\"
阿禾：
\"那我们数他们有什么用。\"
陆沉走了几步。
他：
\"阿禾。\"
\"嗯。\"
\"你记得常掌册的话吗。\"
\"哪一句。\"
\"他：在墙上，他们就划不掉了。\"
陆沉：
\"这一百三十七现在在册子上。\"
他：
\"册子回磐石。\"
他：
\"回磐石就上墙。\"
他：
\"上墙以后，磐石的人就知道了。\"
他：
\"知道了以后。\"
他：
\"总有一有人会去栅门外头数一遍。\"
他：
\"那时候他数出来一百三十五。\"
他：
\"他就知道少了两个。\"
他：
\"他就会问：少聊是谁。\"
阿禾：
\"那时候木头可能已经不在了。\"
陆沉：
\"那时候木头不在了。\"
他：
\"可是那一栏上还写着他。\"
他：
\"写着他，就有人问。\"
他：
\"有人问，这件事就没完。\"
阿禾低下头。
她走了几步。
后来她：
\"先生。\"
\"嗯。\"
\"这一趟。\"
她：
\"我们数了一千多个人。\"
她：
\"我们没有救出一个人。\"
陆沉：
\"没樱\"
阿禾：
\"那我们算什么。\"
陆沉抬起头。
他看着西边的路。
路很长。
他：
\"我们算问路的。\"
他：
\"问路的人不搬石头。\"
他：
\"可是问路的人把路问出来了。\"
他：
\"路问出来了，后头的人就能走。\"
阿禾：
\"后头的人是谁。\"
陆沉：
\"不知道。\"
他：
\"反正是一个还在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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