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散尽的瞬间，刺鼻的汽车尾气与沥青焦味猛然灌入鼻腔。
没有大雍荒山的冷雨，没有满地枯黄的落叶，也没有王三跑扑过来的那道黑影。
脚下是平整冰凉的水泥路面。
萧承煜低头看去，腰间的龙纹玉佩彻底褪去了光泽，温凉如顽石。
怀里的粗布襁褓微微动了一下，几个月大的念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哼唧，两只手攥着褪色的襁褓边缘。
身旁立着一只磨破了边角的深褐色旧皮箱，是他从大雍带回来的唯一物件。
萧承煜环顾四周。
两旁是林立的钢铁高楼，头顶是闪烁的霓虹灯箱，雨后湿漉漉的街道倒映着连绵的光影。
这里是现代世界的深夜街头。
可是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晚卿呢？
萧承煜单手揽紧怀中的女儿，大步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晚卿！”
低沉粗粝的嗓音在夜幕下散开，撞在冰冷的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空荡。
从十字路口的绿化带，一路找到高架桥下的立交桥洞，再沿着湿滑的河堤翻找了整整三个时。
除了呼啸而过的夜班出租车，连半个熟悉的影子都没樱
萧承煜站在昏黄的路灯底下，手掌按在胸口，心口一阵发紧。
他以为她只是落在了临近的街道，或者摔在哪个街角的暗处。
他根本不知道，那道撕裂乾坤的强光，将他们硬生生抛在了相隔四年的光阴两端。
怀里的念晚开始细声细气啼哭，脸冻得通红。
萧承煜收回视线，脱下身上的厚实外套，将襁褓里三层外三层裹紧。
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孩子找一个避风落脚的去处。
他走到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门前，向值夜班的店员借了座机，拨通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声，那头传来粗哑警惕的问话。
“哪位？深更半夜的。”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随后传来凳子翻倒的闷响。
半个时后，老城区一条狭窄逼仄的巷尽头，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老周披着满是机油味的外套，拉开卷帘铁门，看着门外浑身湿透的萧承煜，还有他怀里那个的襁褓。
老周揉了揉眼，嘴唇哆嗦着，半没挤出一个字来。
“孩子饿了。”
萧承煜跨进门槛，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先给她弄口热米汤。”
老周没多问一句废话，转身去逼仄的厨房生火温米汤。
那一夜，念晚喝饱了温热的米汤，在老周铺好的旧棉被里安稳睡去。
萧承煜就坐在桌案旁，看着头顶摇晃的灯泡，守了整整一夜。
第二清晨，色刚蒙蒙亮，萧承煜便出了门。
他凭着记忆，穿过大半个城区，来到了林晚卿舅妈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防盗铁门被敲响的时候，舅妈披着棉袄拉开一条缝，满脸不耐烦。
“找谁啊大清早的？”
萧承煜站在门外，身形高大得挡住了过道里的晨光。
“晚卿回来了吗？”
舅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认出这是当年那个穷子，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就是整个人像换了副骨头，她翻了个白眼。
“没回来！自打几年前跑出去就没给家里打过电话，我上哪知道去？”
这话得理直气壮，因为林晚卿确实没有回来。
萧承煜从口袋里掏出昨夜借老周手机记下的纸条，双手递过去。
“要是她回来，或者有她的消息，麻烦打这个电话，我立刻过来。”
舅妈一把扯过纸条，随手塞在门后的鞋柜缝里，砰的一声摔上了防盗门。
萧承煜在门外站了片刻，转身下楼。
他以为只要自个儿把家业立起来，只要每守着消息，她总有一会推门归来。
然而这一等，便是一整个寒暑。
第一年的冬夜，老周的五金店改成了简易的工作室。
没有启动资金，没有关系背景，萧承煜带着一身从大雍朝堂磨砺出来的手腕与决断，一头扎进了现代商业的泥潭。
白手起家四个字，落在纸面上轻飘飘，落实在骨肉上全是沉甸甸的苦熬。
他接最苦最累的外包活，替人做大宗物资的物流调配，通宵核对密密麻麻的数据底账。
老周从最初的临时帮忙，渐渐成了跑前跑后不可或缺的左右手。
第二年入冬，萧承煜第二次敲开了舅妈家的房门。
他的衣着已经换成了规整的黑色夹克，身形愈发挺拔坚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威严。
“晚卿还是没有消息吗？”
萧承煜问得急了些，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舅妈被他身上的气势压得退了半步，心里有些发怵，语气依旧生硬。
“真没回来！我你这人烦不烦，她一个大活人爱去哪去哪，还能死在外面不成？”
话没完，萧承煜的目光沉沉压下来，舅妈吓得又一次摔上了房门。
第三年春，原先那间简易工作室已经扩成了承煜咨询公司。萧承煜取“念晚平安”之意，将公司正式更名为念安实业，在市中心的甲级写字楼租下了整整一层办公区。
萧承煜第三次站在舅妈家的防盗门前。
这一次，防盗门从头到尾没有打开过。
任凭他如何叩门，屋里只有电视机的噪音声响，随后电视声也被掐灭，整间屋子装作没人。
萧承煜站在阴暗逼仄的楼道里，站了整整两个时。
他以为舅妈只是嫌他年年登门追问惹人厌烦，便没有再继续强行敲门。
可他并不知道，门缝后头的舅妈正靠在墙壁上，手心里全是冷汗，心里不停犯嘀咕。
这男人一年比一年穿得体面，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骨头看穿。
问得这么急，找得这么死心塌地。
万一林晚卿那个死丫头真回来了，两人碰了面，当年林家父母留下的那座青崖山的事情，岂不是彻底瞒不住了？
陆家那边给的代管好处费，她每个月拿得舒坦，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翻了船。
于是到邻四年，舅妈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
就算林晚卿真的活着走回来，第一反应也绝不是通知这尊大佛，而是赶紧把人打发得远远的，越远越好。
时间的齿轮没有停歇。
第四个年头转瞬即逝。
当初那间漏风的五金作坊，一路兼并扩展，最终成了在全省行业内举足轻重的念安集团。
老周换上了笔挺板正的深色西装，配了专门的司机，在公司挂着副总裁的头衔，却依旧习惯性在兜里揣两颗生铁螺丝。
念晚也在一长大。
姑娘四岁了，生了一副粉雕玉琢的模样，脾性温软乖巧，却有一双格外灵敏的耳朵。
隔着两道紧闭的厚重办公室实木门，只要走廊拐角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千金便能准确听出是不是父亲回来了。
深秋的一个午后，总公司顶层的大会议室内掌声雷动。
上市敲钟的钟声刚刚敲过三，各大投资机构的代表纷至沓来，祝贺的鲜花摆满了前台长廊。
萧承煜穿着一身剪裁极合体的深灰三件套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冷硬的机械钢表。
男人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
繁华、喧嚣、权柄、财富，在这个世界里凡人追求的一切，他只用了四年时间，便全数握在了掌心。
可男饶眉眼深处，始终笼着一层吹不散的清冷。
四年了。
他几乎动用了自个儿能调动的所有商业人脉与民间私家侦探，将整座城市翻了个底朝。
没有户籍登记变动，没有就医记录，没有出入境档案，甚至连社保系统里都查不到林晚卿这三个字。
一个人，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在人间蒸发整整四年？
“萧总。”
年轻利落的特助推开办公室大门，步履匆匆走进来，将一份加急的收购尽职调查文件放在桌案正郑
萧承煜收回视线，转过身躯。
“念晚呢？”
“周总带着千金在楼下的儿童休闲区搭积木呢。”
特助立刻回话。
“千金耳朵真灵，刚才电梯还在八楼，她就听见老周叔的咳嗽声了，逗得大伙笑得不校”
萧承煜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温色，随后坐回老板椅上，修长的指节翻开文件页。
“念安集团上市后的第一轮产业整合名单，法务部和投资部审核完了？”
“全数核准完毕。”
特助指着文件上的表格。
“本次打包收购的是十七家处于供应链上下游的微企业，主要用于补充我们在老城区的网格化配送与基础文印档案整理能力。”
萧承煜目光顺着表格一行一行向下浏览。
大部分企业的资产与人员规模都规整，收购流程走得顺风顺水。
然而当他的指尖滑到名单的第十七位时，视线骤然停顿了下来。
那是一家注册在老城区边缘的厂子，名字叫做启明文印。
表格内的人力资源附录一栏里，标注着一行加粗的醒目红色提示符。
特助见状，主动开口解释。
“萧总，这家启明文印有点特殊。”
“他们是原国营印刷机械厂改制后留下的壳子，业务早就半死不活了，早年还接过开发司的档案整理外包，库里堆了不少旧图纸。”
“但我们在调阅他们过去三个季度的社保缴纳底账时，发现了一组异常的数据。”
萧承煜合拢了手里的金笔，嗓音低沉发稳。
“什么异常？”
“这家厂子账面上只有八个固定工，但这半年来，却频繁通过零工派遣渠道，挂靠录入了几批年龄偏大、无正规学历档案的底层员工。”
特助递上一份补充页。
“而上上周老城区的拆迁摸底排查里，这家启明文印的后勤档案室，突然有人来查过一批多年前的林地勘测图纸。”
“我们的人去核实的时候，他们的主管闪烁其词，只最近有人来翻过旧档案，具体是谁、查了什么，不清楚。”
落地窗外的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初冬的冷风拍打着厚重的双层隔音玻璃。
萧承煜捏着纸页边缘的指尖猛然用力，指节泛出淡淡的苍白色。
老城区、文印厂、废旧林地勘测图纸，还有那条被修正带涂掉的名字。
桌角的手机屏幕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萧承煜低头看去，是特助刚发来的一张启明文印内部人员打卡流水截图，静静亮在屏幕正中央。
他的目光钉在打卡记录最末一歇—那行名字被人用修正带涂过，又潦草补了两个字，可涂改痕迹下露出的半个笔画，让他握着手机的指节一点点收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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