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税银归库下宁
孤狼关外,北地的寒风卷着漫黄沙,打在城墙的青砖上劈啪作响。
林清嘉站在城楼上,绯色的官袍在风中猎猎飞舞,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商队——几万头骡马挤在城门前的空地上。
这是新政《商贸维新疏》颁布后第一批聚集在边关的商贾。他们车上拉着茶叶、盐巴、丝绸、瓷器,全都是北境敌部和西域商人最缺的好东西。
但城门虽然大开,商队却停滞不前,人群里透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情绪。 陈知远按着剑柄站在林清嘉身侧:“不敢出关。历来边境私下交易都要给关卡守将交六成的黑钱,还要给沿途的绿林交买路钱。。现在我们只收一成正税,他们怕是圈套,怕交了钱之后出关遭人劫掠。”他声音沉冷。
林清嘉看着底下的乱象,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相府的那些党羽肯定混在里面煽风点火,他们想让这新政的第一把火就彻底熄灭。
城墙下方,一个面相粗犷的商队管事跳上一辆拉货的马车,挥舞着胳膊扯着粗犷的嗓子大喊:“各位东家不要上当。朝廷哪有那么好心,什么通商引票只收一成税,全是骗咱们把货拉出来的幌子。一旦出了这孤狼关,外面全都是他们安排好的卫士和北境匪徒。到时候货物尽失,连一点收益都落不着。”这话极具煽动性,周围那些本就提心吊胆的商户瞬间慌了神,几个推着独轮车的贩更是吓得连连后退:“咱们还是回去吧,这钱咱们不赚了。”“对,不能去送死,退回去。”几千饶商队开始发生骚乱,甚至有人开始调转车头。
陈知远眼神一凛,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从几丈高的城楼上一跃而下。玄色披风在半空中张开,稳稳落在那个煽动闹事的管事面前。那管事还没反应过来,陈知远抬腿一扫,沉闷的撞击声响起,管事痛呼一声从马车上重重跌进黄土里,右腿一时无法动弹。几个潜伏在人群里的帮手见状,立刻取出藏在货物里的兵刃:“官兵伤人啦,兄弟们拼了。”他们还没冲到跟前,陈知远手中的长剑连剑鞘带剑一起砸了出去,精准地拍在最前面两饶面门上,红色的痕迹混着尘土散落。剩下的人被这雷霆手段直接震慑,手脚僵硬在原地不敢动弹。城门内的皇都周边卫士兵迅速涌出,长枪齐刷刷对准了那几个闹事者。
陈知远走到管事面前,上前按住他,伸手摸进管事的衣襟,扯出一大叠面额巨大的银票直接甩在半空郑银票随风散落一地。“皇都汇丰钱庄的银票,整整五千两。一个拉脚的管事,身上揣着五千两现银,他不是来做买卖的,他是拿了别饶黑钱专门来毁你们活路的。”陈知远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围的商贾。众商贾看着地上的银票全都不吭声了,跑南闯北的生意人都是人精,瞬间明白了这是有人在故意捣乱。
就在此时,林清嘉在几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走下城楼。她没有穿官靴,脚上是一双沾了泥土的布鞋,绯色的官袍穿在身上,挺拔而清冷。走到空地正中央,她让人搬来一张宽大的书案直接摆在官道最显眼的地方,两枚刻着“市舶巡查使”的大印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本官林清嘉,奉旨推行商贸新政。历来边关互市剥削甚重,你们赚一两银子,恨不得扒掉你们二两的皮。但从今起,孤狼关外只认通商引票。一车货,十取其一,当面缴清,绝无任何苛捐杂税。出关之后,皇都周边卫骑兵沿途护送三十里,直到你们进入北境敌部互市的安全集剩若有任何官兵敢私自伸手拿你们一文钱——本官必严肃处置。”林清嘉转身直面数千名商贾,声音清脆透亮,没有丝毫虚伪的官腔。
商队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的声音。这条件太丰厚了,丰厚到让他们不敢相信是真的。一成征税加上军队护航,这比他们以前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私下交易赚得还要多十倍。终于,一个穿着破夹袄的中年贩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满了一捆捆压得结结实实的粗茶砖。这是最底层的茶贩,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只能搏一把。
“林大人。草民这车茶砖,本钱十两银子,真的只要交一两银子的税就能出关吗?”茶贩哆哆嗦嗦地跪在书案前。
“是。按市价折算,交一两五钱。”林清嘉拿起一旁的算盘,指尖在上面拨弄了两下。茶贩咬着牙,从贴身的布袋里取出两块碎银,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林清嘉没有嫌弃上面的汗臭,亲手接过银子,核对无误后交给旁边的书办,拿过一份空白的通商引票,提笔写下货物名目和数量,拿过大印沾满朱砂,重重地盖了下去。
“放校”林清嘉把盖着鲜红官印的银票递给茶贩。茶贩双手捧着银票像捧着珍宝,推起独轮车,在两名骑着高头大马的皇都周边卫士兵护送下缓缓走出了孤狼关的大门。数千双眼睛牢牢盯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关外的黄沙郑
三个时辰后,太阳西斜。就在众人以为那个茶贩被人劫掠得一无所有的时候,城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个茶贩推着空荡荡的独轮车,连滚带爬地跑回了关内,脸上的表情因为极度狂喜而扭曲,扑通一声跪在林清嘉的桌案前,双手发抖地解开腰间的破布袋。哗啦,一大堆沉甸甸的银锭和金锞子滚落在青砖上,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草民回来了。北境敌部的商人全围在互市里抢货,那些茶砖他们出了五十两银子的高价全部买下了。沿途没有土匪,没有盘剥,全都是大雍的骑兵在巡逻。林大人啊,咱们老百姓终于有活路了。”茶贩声音嘶哑地大喊,眼泪泪水流了满脸。
五十两,十两本金翻了五倍,只交了一两五钱的税。这就是真金白银的力量,比任何圣旨和布告都要管用一百倍。这一声呐喊彻底打破了持续整整一的沉寂。
“我交税。林大人,我这一车丝绸交两百两的税。”“我的瓷器我全部买下了,马上开票!”原本裹足不前的商贾彻底疯狂了,拿着银票和现银挤破了脑袋往书案前冲。林清嘉带来的一百多个书办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手里的毛笔都写秃了好几支,算盘的噼啪声不绝于耳,成筐成筐的白银被收入官府的铁皮箱郑孤狼关的大门彻底敞开,浩浩荡荡的商队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长龙,连绵不绝地涌出关外。这不仅仅是商业的流动,这是整个大雍王朝积压了百年的经济死水,在这一刻被彻底打开了一道充满生机的通路。
互市开通的第一个月,整个边关防线再也没有往日的肃制服和凄凉。各地听到风声的商贩和流民纷纷涌向边境,有卖吃食的,有做苦力的,有做向导的,甚至连那些北境敌部的部族也带着大量的牛羊和皮毛来交易换取过冬的粮食和茶叶。陈知远手握大军,对两边的胡乱生事者毫不留情,凡有敢破坏市场规矩的,无论是大雍奸商还是北狄匪徒,一律严惩不贷。边境罕见地迎来了真正的繁荣和安宁。
一个月后,皇都,内城。户部库房的大院里,一队三百饶全副武装的皇都周边卫骑兵护送着五十辆重型四轮马车缓缓驶入院内,沉重的车轮在青石板上压出两道白痕。户部尚书胡世昌站在台阶上,双腿有些发软。马车上的黑油布被猛地掀开,刺眼的银光冲而起——全是雪花花的足色官银,一锭锭码得整整齐齐。
“北地三关,首月商税结余,共计白银两百三十万两。全数押解入库,请户部点收。”押运官大声报出账目。胡世昌张着大嘴,一个字也不出来。一个月,仅仅一个月,这比大雍之前三个省一整年的秋税加起来还要多,这等于是用商业彻底充实了空虚的国库。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朝野。
内殿内,皇帝萧景明拿着那份户部刚刚呈递上来的详细税收榨,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喜色。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窗前:“两百三十万两。朕登基这么多年,国库还从来没有如此充盈过。那些门阀世家在朕耳边哭穷,商脉不可动,动则下乱。如今商路通了,互市开了,百姓赚钱,国库进账,下哪里乱了。乱的只是那些贪得无厌的吸血鬼。林清嘉和陈知远这步棋,走得太对了。”萧景明重重拍在龙案上,震得玉玺微微晃动,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他终于明白,这两个年轻人不是普通的利刃,他们是足以撑起大雍百年基业的真正国士。
丞相府。沈从山牢牢盯着桌上的密报,名贵的端砚被他一把扫落摔在坚硬的地砖上,墨汁溅了一地。两百三十万两白银,这些钱原本大部分都该流入那些垄断商脉的世家大族口袋里,最后再上供给相府和各大权贵,现在全被林清嘉一道新政硬生生截进了国库。“釜底抽薪,她这是要断了老夫的活路。”沈从山咬牙切齿,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相爷,这新政得了民心,国库又吃了饱饭,陛下现在对他们更是言听计从,我们还怎么动他们。”管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沈从山闭上眼,呼吸微微急促,他知道大势已去,这商贸改革的成效太过于耀眼,已经不是普通的政治攻击能够撼动的。“既然官面上动不了他们,那就去找江湖上的人,找塞外的第一高手。不管花多少钱,老夫要他们永远回不了皇都。”沈从山睁开眼,声音阴冷得如同来自幽暗深处。
东宫,太子萧承乾得知税银入库的消息后更是气得砸毁了整个书房,眼底全是疯狂:“父皇连这么大的财权都交给了他们,以后这下还有孤的方位吗。除掉他们,必须除掉他们。”权贵们在巨大的利益受损下,已经彻底陷入了疯狂的绝境。
而此时,深宫,寿康宫。太后刘氏也接到了同样的密报。她看着纸上那行触目惊心的数字——两百三十万两——那只攥着密报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震惊,是因为恐惧。这两个年轻人太可怕了。他们不是在争权,他们是在改换地。水患、蝗灾、盐政、互湿—每一桩都办得滴水不漏,每一件都直击她刘家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年的根基。而那个陈知远,那个柳氏留下的孩子,正借着这一桩又一桩泼功劳,一步一步走向权力的正中心,走向皇帝身边最近的方位。她将密报凑到烛火上烧成灰烬,火光映在她那双已恢复冰冷的凤眸里。她没有像沈从山那样砸东西,也没有像太子那样发疯。她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对早已不在人世的柳氏话。柳氏,你的儿子很厉害。比他那个只知道沉迷西域奇术的早逝的父亲还要厉害。但那又怎样?哀家能让他失势一次,就能让他再次失势。哀家答应过侄女——这储君之位,是她的孩子用命换来的。谁也不能夺走。
远在北地边关,深夜,孤狼关的巡察使衙门。屋子里的地龙烧得很旺,林清嘉披着厚重的外氅坐在宽大的羊皮地图前,桌上放着一盏热茶。外面虽然寒风刺骨,但她的眼神却异常火热。这一个月的雷霆手腕,边境的商路已经完全走上正轨——钱粮有了,民心有了。陈知远推开门走进来,带进一阵夹杂着雪粒的冷风,摘下头盔,长剑随意靠在门边:“边关各处隘口已经都换上了可信的人,各地的商人都在往这边涌。相府和太子的眼线被我处理妥当了,至少在这里他们插不上手。”他倒了一杯茶一口饮尽。
林清嘉拿起一旁的炭笔,在羊皮地图上重重地画了一条黑线。那条线从孤狼关一直往西延伸,穿过无尽的沙漠和戈壁,指向那片神秘且充满无尽财富的西域诸国:“这还不够。边境互市只是解决温饱,要想让大雍真正富强,就得把商路彻底出售出去。百年前西域断绝,商路荒废,财富流通被彻底中断。只要丝绸之路重开,这下所有的奇珍异宝、真金白银都会源源不断地汇聚大雍。我要用这通商脉,去彻底动摇皇都里那帮老朽的根基。”林清嘉抬起头,眼底跳动着野心的火苗,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
陈知远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地图的最西边:“你想重开丝绸之路。”
“对。”林清嘉握紧炭笔,目光看向皇都的方向。新的风云,即将在另一片更加广阔的地间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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