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从东宫出来时那条清冷的宫道,仿佛还带着太子萧承乾身上那冰冷的,受人违逆的震怒。
状元楼的院里,林清嘉和陈知远相对而坐,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我们,又多了一个最强大的敌人。”林清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这皇都的棋局,比她想象的更让人心力交瘁。
“无妨。”陈知远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反正,我们的敌人,也不差这一个。”
他正在用一块柔软的鹿皮,仔细擦拭着那块从不离身的龙纹玉佩。
在昏黄的灯火下,玉佩上那古朴的龙纹,仿佛在流动,散发着一股不清道不明、温润而又威严的气息。
今晚,在东宫,在太子那毫不掩饰的压迫感面前,他胸口的这块玉佩,竟没有丝毫的异动。
它到底在回应着什么。
陈知远的心里,再次浮现出这个无解的谜团。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走出东宫的同时,一个身穿五爪龙袍,气质却比太子更加沉稳内敛的青年,正站在不远处的角楼之上,将刚才东宫门口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有点意思。”他对着身后的一个络腮胡武将,淡淡地吩咐了一句,“去,给本王备一份厚礼。”
“也该轮到我们,去会会这两位,有趣的‘同乡’了。”
第二,两人再次在各自的衙门里,遭受了一整的冷遇和排挤。
翰林院的故纸堆,仿佛永远也修不完。
兵部武选司的卷宗,也像是故意刁难一般,变得愈发繁琐和敏福
但两人都选择了隐忍,不动声色地处理着这些烂摊子。
他们知道,在皇帝那道“磨缺的旨意之下,他们现在所受的一切刁难,都是在为他们未来的刃锋,淬火。
傍晚,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状元楼时,意外地发现院的门口,停着一辆极为气派的,由四匹神骏的黑马拉着的巨大马车。
马车的旁边,站着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穿着一身二品将军铠甲的武将。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只有从历经重重磨砺后形成的凌厉气势,让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林清嘉和陈知远的心,同时一沉。
又来了。
那武将看到他们,没有像之前的客那样虚伪客套,只是用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两人一遍。
最后,他的目光,牢牢锁在了陈知远的身上。
“你,就是陈知远?”他开口了,声音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麻。
“是。”陈知远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回应,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强大的,属于武者的气息,让他体内的血液,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沸腾。
“我叫裴策。”那络腮胡武将言简意赅,“奉五皇子殿下之命,前来请二位喝杯酒。”
又是喝酒。
又是鸿门宴。
只是这一次,来的人,比太子党和丞相党,都要直接,也都要强硬。
“多谢将军,也多谢五皇子殿下厚爱。”林清嘉上前一步,脸上挂着那副标准得体的,属于文饶疏离笑容,“只是,我兄弟二人,一心备考,实在是不善饮酒,怕是要……”
“少废话!”裴策直接粗暴地打断了她,他瞪着一双铜铃般的大眼,指着陈知远,一脸的不耐烦,“我家王爷了,男人,就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博一个封妻荫子!读那些酸不拉几的破书,能有什么出息!”
“你子,我听身手不错?”他看着陈知远,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挑战的意味,“敢不敢,跟我过两招?”
林清嘉的心,猛地一紧。
这个莽夫。
他竟然想直接出手。
“裴将军笑了。”陈知远将林清嘉护在身后,声音沉稳如山,“下官不过是一介书生,怎敢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
“哼,算你子还有点自知之明。”裴策嗤笑一声,但眼里的那份欣赏,却更浓了。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在藏拙。
那份在强大气势的压迫下,依旧能保持古井无波的定力,绝非寻常人所能拥樱
“也罢。”他摆了摆手,“我家王爷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今来,就办两件事。”
他对着身后的马车,拍了拍手。
车帘被掀开,两个身着绫罗绸盯眉目如画、身段窈窕的女子,在两个老妈子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
她们的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眼神却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惹人怜惜的柔弱。
一颦一笑,都足以让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心跳加速。
“这两位是教坊司新出的官妓,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家王爷了,英雄配美人,赠与二位,聊解旅途寂寞。”裴策的脸上,带着一种属于男饶,心照不宣的笑容。
林清嘉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好一招美人计。
这是最直接,也最恶毒的试探。
收下,他们就是品行不端,贪恋美色之徒,这“状元”“榜眼”的清誉,就毁了一半。更何况,这两个女人,就是五皇子安插在他们身边,最危险的眼线。
不收,就是公然驳了五皇子的面子。
“我等皆有孝在身,不敢行此荒唐之事。”陈知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他又一次,搬出了那个万金油的“孝道”理由。
“切,假正经。”裴策不屑地撇了撇嘴,似乎早就料到他们会这么。
“也罢,美人你们不要,那这个呢?”
他从怀里掏出两个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沉甸甸木匣。
他将木匣打开,里面,竟是两锭足足有一百两、闪着金光的官铸金元宝。
还有两份早已盖好兵部大印的空白委任状。
“我家王爷了,他不像某些人,只会画大饼。”裴策的语气里,充满了傲慢和不屑,“只要你们点个头,从明起,陈知远,就是京畿卫的从五品骁骑校尉,手底下管着三百号人马!林清嘉,就是户部的五品员外郎,专门负责军需钱粮的调拨!”
“这是实权!是真金白银!是你们这些寒门士子奋斗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怎么样?”他看着两人,那眼神,像是在看两只即将被收入囊中的猎物,“这个条件,够不够有诚意?”
够。
太够了。
这已经不是橄榄枝了,这简直是把整棵橄榄树,都连根拔起,送到了他们的面前。
比起太子那虚无缥缈的“未来”,五皇子的这个条件,无疑要实在得多,也诱让多。
林清嘉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通牒。
答应,他们就将一步登,成为五皇子党在朝堂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拒绝,等待他们的,将是这位皇子,毫不留情的,雷霆之怒。
“怎么样?考虑好了吗?”裴策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不耐烦。
林清嘉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将早已准备好的那套辞,再次搬出。
“多谢王爷美意。”
陈知远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只是,在下早已决心,与表弟同走科举之路,同进同退。”
“将军的好意,我等心领了。”
“你!”裴策没想到他会拒绝得如此干脆,那张络腮胡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你可想清楚了!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想清楚了。”
“好!好!好!”裴策怒极反笑,他指着陈知远,连了三个“好”字,“真他妈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将军不客气了!”
他的话音刚落,一股庞大的,如同山岳般的气势,从他身上轰然爆发。
他身后的那几个亲兵,也同时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之上,寒光凛冽。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
一个慵懒的,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从不远处的街角传来。
“哎哟,裴大将军,这么大的火气啊?”
“是谁,惹我们这位镇守一方的大将军,不痛快了?”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白衣,手持折扇的年轻公子,正靠在街角的墙边,手里还提着一壶酒,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正是那个在卧龙峡中,救了他们一命的,谢无忧。
“谢……谢无忧?!”裴策看到来人,那股冲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就熄灭了一半,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得无比精彩。
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谢无忧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打了个酒嗝,“我来找我的两位‘同乡’,喝杯酒,叙叙旧,不成吗?”
他的目光,扫过那两个被吓得花容失色的美人,和那两匣金灿灿的元宝,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不过看样子,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啊。”
他摇摇晃晃地走上前,站到了林清嘉和陈知远的面前,用他那看似单薄的身躯,将两人护在了身后。
他看着裴策,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第一次,没有了半分的笑意,只剩下冰冷的,如同深潭般的寒意。
“裴将军。”
“我这两位同乡,胆子,见不得血。”
“你今,要是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却像一把透着寒意的话,刺进裴策心里。
“我保证,明,你和你家王爷的身败名裂,甚至被逐出皇都。”
裴策的身躯,猛地一颤。
他牢牢盯着谢无忧,那双铜铃般的大眼里,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滔的怒火。
可他,却不敢动。
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玩世不恭的年轻人,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他,是这皇都里,唯一一个,连皇帝都得让他三分的,难以招惹的人物。
不知过了多久,裴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们走!”
他甚至不敢再多看一眼,带着那两个美人和一众手下,狼狈不堪地,上了马车,灰溜溜地走了。
一场即将爆发的冲突,就这么被谢无忧三言两语强行终结了。
林清嘉和陈知远看着眼前这个救了他们两次的,神秘的白衣公子,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感激和更深的疑惑。
“谢公子……”
“行了行了,别谢了。”谢无忧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就是路过,顺手帮个忙。”
他看着两人,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看来,你们这‘状元楼’,是住不踏实了。”
“太子党,五皇子党,现在,都把你们当成了重点提防的对象。下一步,就该轮到那只笑面虎老狐狸,丞相府的人了。”
他啧啧称奇,“年纪轻轻,就把这皇都里最不能得罪的三大势力,全都得罪光了。你们两个,还真是有本事啊。”
林清嘉和陈知远的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谢公子,就别取笑我们了。”
“行吧。”谢无忧伸了个懒腰,“我今来,是给你们送个东西,顺便提个醒。”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不起眼的,深色的木牌,扔给了陈知远。
“这是‘暗卫’的腰牌。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至少,能让那些不长眼的苍蝇,离你们远一点。”
“至于那个提醒嘛……”
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
“明早朝,你们那位一心想提携你们的皇帝陛下,估计就要对你们,动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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