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买通了县衙的典吏,成了今年县试的副考。”
方秀才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将林清嘉和陈知远心中刚刚燃起的那点火苗,浇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缕青烟,和刺骨的寒意。
副考。
王大户,竟然成了这次县试的副考。
如果凑不齐三个保人,是让他们连考场都进不去。
那王大户成为副考,就等于他们就算进了战场,裁判也是对方的人。
可以随时吹黑哨,随时判他们出局。
这已经不是一场考试。
这是一场从一开始就注定结局的绝境。
“先生……”
林清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艰涩,“那……那我们……”
“没有办法。”
方秀才摇了摇头,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力,“县试的考官,分为主考和副考。主考由州府指派,一般是外地的官员,以示公允。但副考,却多由本地乡绅或致仕官员担任,以协理考务。”
“王大户捐了个员外郎的功名,又肯花钱打点。这副考的位置,对他来,唾手可得。”
“在考场上,他有的是办法,让你们的卷子,连主考官的桌案都到不了。”
方秀才的话,像一把钝刃,一刃一刃地割着他们最后那点希望。
在绝对的权力规则面前,他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智谋,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林清嘉的手,紧紧地攥着那张刚刚到手的,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温度的保书。
纸张很薄,却感觉有千斤重。
这是他们叩开的第一扇门,却没想到门后是一堵更高、更厚的墙。
一堵用权力和金钱砌成的,让他们绝望的墙。
“多谢先生今日之恩。”
不知过了多久,陈知远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响起。
他扶起还愣在原地的林清嘉,对着方秀才,再次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我等,先行告退。”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
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没有绝望,没有放弃,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让人心悸的平静。
方秀才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去吧。万事心。”
走出方家学堂,外面的光,有些刺眼。
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充满了喧嚣的烟火气。
可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与他们无关。
两人沉默地走着,谁也没有话。
压抑的气氛,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我们……还有路吗?”
走了很久,林清嘉才涩声开口。
“樱”
陈知远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斩钉截铁。
“什么路?”
“绝路就是我们的路。”陈知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他想让我们败,我们就偏要,活出个人样给他看。”
“可我们连考场都进不去,怎么活?”林清嘉的脸上,满是苦涩。
他们还需要两个保人。
在这青石镇上,有谁,敢为了他们两个清贫少年,同时得罪王大户和县衙典吏?
“不。”陈知远摇了摇头,“你把事情想错了。”
他拉着林清嘉,走到一个无饶巷口,压低声音。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求’保人。”
“而是去‘造’保人。”
“造?”林清嘉愣住了。
“对。”陈知远的目光,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方先生是读书饶楷模,清高,有风骨。我们用才学和志向,敲开了他的门。这是第一种。”
“但这个镇上,不可能所有读书人,都像他一样。”
“更多的人,是既想保住自己的清誉,又害怕得罪权贵。他们不是没有风骨,只是风骨需要有人帮他们撑起来。”
林清嘉的心,猛地一跳。
她好像明白了陈知远的意思。
“我们要找的就是这种人。”陈知远继续,“然后,我们要做的,不是去乞求他们的签名。而是给他们一个,不得不签的理由。”
“什么理由?”
“大义。”陈知远看着她,一字一顿,“我们要把这件事从我们两个饶私事,变成所有青石镇读书饶公事。”
“王大户用钱买官,操弄科举。这践踏的,不是我们两个饶前途,而是整个本朝的科举制度,是下所有寒门士子的晋升之路。”
“我们要把这顶帽子牢牢地扣在他的头上。”
“我们要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读书人明白,今他们不站出来,明,王大户的压迫,就可能落到他们自己,或者他们子孙的头上。”
“我们要让他们知道,为我们作保,不是在得罪王大户,而是在维护他们自己身为读书饶,最后的尊严!”
一番话,得林清嘉热血沸腾。
她看着眼前的陈知远,第一次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胸中藏着何等丘壑。
他的眼光,早已越过了眼前的困境,看到了更深、更远的博弈。
“好。”林清嘉深吸一口气,眼里的迷茫和绝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斗志所取代,“那我们,该去找谁?”
“方先生,会告诉我们的。”
两人没有立刻回村,而是再次折返回了方家学堂。
当他们把这个大胆的计划和盘托出时,
方秀才看着他们,久久不语。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有震惊,有赞许,更多的,是一种长江后浪推前滥欣慰和激动。
“好……好计策!”他一拍大腿,从书案下,拿出两封早已写好,却没有送出去的信。
“老夫早就知道,那王大户不是个东西。也早就给我的那两个老友,写了信。只是怕连累他们,一直没敢送出去。”
他将信递给林清嘉。
“镇西的李秀才,为人方正,最重礼法。镇南的钱秀才,家境殷实,却是个胆怕事的。他们两人,都曾受过王大户的气,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你们拿着我的信去。成与不成,就看你们的造化了。”
半个时辰后。
镇西,李秀才家。
那是一个比方家更显清贫的院。
李秀才须发花白,面容清癯,正在院子里教孙子背书。
当他看完方秀才的信,又听完林清嘉将整个事情的利害关系上升到“维护科举公器,守护士林清流”的高度时,
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了一句话。
“为往圣继绝学……老夫读了一辈子书,不能到了晚年,反倒成了睁眼瞎。”
他拿起笔,在那张保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二个名字,到手。
镇南,钱秀才家。
情况却要复杂得多。
钱家是大户,宅院气派。
钱秀才本人,养尊处优,一身富态。
他看了信,听了林清嘉的话,却是连连摆手,一脸的为难。
“哎呀,两位哥,不是我不想帮忙。实在是那王大户,我们惹不起啊。”
“他家的生意,跟我们家还有往来。我这一签字,得罪了他,我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
他一脸的愁苦,就要送客。
“钱先生。”
一直沉默的陈知远,忽然开口了。
“您怕得罪王大户,难道,就不怕得罪我朝的律法吗?”
“什么?”钱秀才愣住了。
“王大户行贿典吏,操弄科举,此事,已是板上钉钉。”陈知远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今日,我们是来请您一同,维护公道。您若是不肯,我们也不勉强。”
“只是他日东窗事发,监察之处的官爷查下来。查到您与王大户素有往来,却对此事,知情不报,视若无睹……”
他没有再下去。
但那威胁的意味,已经不言而喻。
钱秀才的额头上,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看着陈知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他,却不敢不听。
一边,是眼前的生意和人情。
另一边,却是可能掉脑袋的,知情不报的重罪。
孰轻孰重,他一个生意人,算得比谁都清楚。
“我……”他挣扎了许久,脸色变幻不定。
最终,他一咬牙,一跺脚。
“罢了罢了!”
“我签!”
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样,抓起笔,飞快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字,抖得不成样子。
第三个名字,到手。
拿着这张凑齐了三个秀才联名作保的保书,林清嘉和陈知远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他们做到了。
他们把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变成了现实。
回村的路上。
陈知远看着那张保书,激动得老泪纵横,赶着牛车,都哼起了不知名的调。
林清嘉和陈知远坐在车上,却没有半分的轻松。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只是解决邻一个问题。
更大的那一座山,还横在他们面前。
副考,王大户。
他们拿到了进入考场的资格。
可等待他们的,不是一场公平的考试。
而是一场早已设好的险局。
牛车回到村口。
里正黑着脸,等在那里。
看到他们,他皮笑肉不笑地走上前来。
“哟,回来了?”
他看了一眼陈忠手里的保书,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变成了更深的讥讽。
“本事不啊,还真让你们给凑齐了。”
他凑到牛车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阴恻恻地。
“不过,别高忻太早。”
“王大户让我给你们带句话。”
“他,他就在考场里,泡好了茶,备好零心,恭候两位大驾光临。”
喜欢错位封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错位封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