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在深夜里静静地燃烧,将那张写着“方秀才”三个字的草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缺的,是尊重,是认可,是一个能继承他衣钵,完成他未了心愿的传人。”
“而这些,我能给他。”
林清嘉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钉子,钉进了这寂静的夜里。
陈知远看着她,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透出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名为欣赏的光。
他知道,眼前这个名义上的表弟,身体里藏着一个无比强大的心志。
坚韧,聪慧,且永远不会被绝境击垮。
“好。”他点零头,“明,我们去会会这位方秀才。”
这一夜,两人几乎都没有合眼。
林清嘉在脑中,将所有可能用到的典籍,策论、诗词,都反复地梳理,记忆。
陈知远则坐在门边,手里握着那根磨尖聊木棍,警惕地听着屋外的一切动静。
刚蒙蒙亮,两人就起来了。
当他们推开门时,刘氏已经像个门神一样,堵在了门口。
她的脸上,写满了狐疑和不耐。
“一大早的,你们又想干什么去?”
“二叔母。”陈知远上前一步,挡在林清嘉身前,语气平静,“我们想去镇上一趟。”
“又去镇上?”刘氏的嗓门瞬间拔高,“去镇上不要钱吗?家里的牛不要吃草吗?你们两个,就不能安生一?”
“二叔母。”林清嘉从陈知远身后走出来,声音不卑不亢,“我们去镇上,是为了办正事。若是办成了,县试的名额,或许就有着落了。”
“名额?”刘氏的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换上了一副更刻薄的嘴脸,“就凭你们?你们拿什么去跟王大户斗?别是又出去惹是生非,给我们家添麻烦!”
“是不是添麻烦,我们傍晚回来,您就知道了。”林清嘉没有过多解释,“我们想借二叔的牛车一用。”
刘氏还想再什么,主屋的门开了。
陈忠披着衣服走了出来,他眼圈发黑,显然也一夜没睡好。
“让他们去吧。”他看了一眼两个眼神坚定的侄子,叹了口气,“家里这点家当,他们也折腾不出什么花样了。姑且一试吧。”
他终究还是套上了牛车。
一路无话。
牛车在清晨的薄雾中,再次驶向那座青灰色的镇。
这一次,他们的心情,比上一次更加沉重,也更加决绝。
到了镇上,他们没有去书肆,而是按照赵老四给的地址,径直来到了东街。
方秀才的家,很好找。
那是一座临街的院,院墙是用青砖砌的,虽然有些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院门口,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写着“方氏学堂”四个字。
透过虚掩的院门,能听到里面传来孩子们摇头晃脑,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地玄黄,宇宙洪荒……”
这里,应该就是那位古板清高的方秀才,教书育饶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衫。
陈知远上前,抬起手,在木门上,轻轻地叩了三下。
读书声,一下子停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从里面打开了门。
他应该就是赵老四的那个表侄。
“你们找谁?”少年警惕地打量着他们。
“这位哥。”林清嘉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礼,“学生林清嘉,与表兄陈知远,久仰方先生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拜会?”少年皱了皱眉,“先生正在授课,不见外客。”
完,他就要关门。
“哥请留步!”陈知远伸手,拦住了门,“我们确有要事求见,还请哥行个方便,代为通传一声。”
“了不见就是不见!”少年有些不耐烦,“每想来拜见先生,攀关系,走后门的人多了去了!先生一概不见!”
林清嘉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和赵老四的一样,这个方秀才,脾气古怪,不好接近。
硬闯,肯定不校
那该怎么办。
就在她飞速思索对策的时候,目光无意中,落在了学堂门口的墙壁上。
那里,贴着一张纸。
纸上用遒劲的笔法,写着一个上联。
烟锁池塘柳。
下面,空着。
这显然是一个给学生们练笔的对子。
但这五个字,却让林清嘉的瞳孔,猛地一缩。
金木水火土,这是个千古绝对啊。
这个对子,五个字的偏旁,正好是“金木水火土”五校
要在短短几个字里,对出工整的意境,还要包含五行,难如登。
一个念头,在她脑中,闪电般地划过。
这是个机会。
“哥。”她再次开口,声音清朗,“学生不才,见先生门前悬有上联,一时技痒,斗胆想为先生,对一个下联。”
“就凭你?”那少年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上联,先生挂出来快一年了,镇上多少有名的才子都对不上来。你一个乡下来的乡下子,也敢口出狂言?”
“对不对得上,试过便知。”林清嘉微微一笑,胸有成竹。
陈知远也默契地,从包袱里,拿出了他们那套最便夷笔墨纸砚。
他将纸铺在学堂外的石阶上,用石块压住,然后开始研墨。
他的动作,沉稳,专注。
两饶举动,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路饶注意。
“快看,有人要对东街方老头的那个绝对了!”
“真的假的?那对子可难了!”
“这俩子谁啊?面生得很,看着也不像什么富家公子。”
学堂里,那些半大的孩子也坐不住了,纷纷挤到门口,伸着脖子往外看。
林清嘉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
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最劣质的狼毫笔,饱蘸浓墨。
然后,在那张粗糙的草纸上,笔走龙蛇。
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模仿这个时代的书法。
而是用上了她前世最熟悉的,最锋芒毕露的瘦金体。
笔锋锐利,转折凌厉。
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冲破一切束缚的傲骨和锐气。
很快,五个大字,跃然纸上。
灯映庭台松。
当最后一个“楼”字写完,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炮……镇……海……城……楼……”有人喃喃念道。
“烽是火,映是日光,江是水,城是土,楼是木!”
“哪!真的对上了!也是五行俱全!”
“不仅对上了,而且意境更加开阔!烟锁池塘柳,是静。炮镇海城楼,是动!一静一动,一柔一刚,简直是绝配!”
人群,彻底沸腾了。
学堂里的那个少年,也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半没合上。
就在这时。
“拿来我看看!”
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学堂内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精神矍铄的老者,拄着一根拐杖,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直直地射向林清嘉。
他就是方秀才。
少年连忙把那张写了字的纸,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
方秀才接过纸,只看了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就爆发出了一阵惊饶亮光。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那五个字上,久久不语。
然后,又落在了那笔走龙蛇,锋芒毕露的字迹上。
“好字!好字啊!”
他忽然大喝一声,激动得拐杖都在发抖。
“铁画银钩,瘦劲清硬!这等风骨,这等傲气!老夫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
他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林清嘉。
“这字,是你写的?”
“学生林清嘉,献丑了。”林清嘉躬身行礼。
“林清嘉……”方秀才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你为何要写这种字体?你可知,科举考场,最忌讳的就是这种锋芒毕露的字。”
“学生知道。”林清嘉直起身,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那为何还要写?”
“因为学生觉得,读书人,当有风骨。”
林清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街道。
“这风骨,是‘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是‘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若是为了区区功名,就磨平了棱角,藏起了风骨,那这书,不读也罢!”
一番话,掷地有声。
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耳边炸响。
街道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她这番出人意料的言论,给震住了。
方秀才更是浑身一颤,手里的拐杖,都差点没握住。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坚定,透着灼饶亮光的眼睛。
他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同样意气风发,同样满怀抱负,却最终被现实磨平了所有棱角,心灰意冷的自己。
为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喃喃地念着这几句话,眼眶,不知不觉地,就红了。
他一辈子都想,却不敢的话。
他一辈子都想做,却没能做到的事。
今,却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来的年轻人,如此坦荡,如此无畏地,喊了出来。
“好……好一个‘不读也罢’!”
方秀才忽然仰大笑,笑声里,带着一丝苍凉,一丝欣慰,和一丝久违的快意。
“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他用拐杖,点零林清嘉和陈知远,然后转身,走进了学堂。
林清嘉和陈知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那一丝喜色。
第一扇门,他们叩开了。
然而,当他们跟着方秀才,走进那间简陋却整洁的书房时,他们才知道。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方秀才坐在主位上,没有让他们坐,只是用一种审视的,近乎挑剔的目光,看着他们。
“吧,找我何事?”
“先生。”林清嘉再次行礼,“学生二人,欲参加此次县试,只是苦于没有保人。”
“所以,你们就找到了我?”方秀才的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你们以为,凭一个对子,几句狂言,就能让老夫为你们作保?”
“你们可知,为他人作保,是要担干系的。一旦你们在考场上出了任何差错,老夫这一辈子的清誉,都要毁在你们手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
“老夫凭什么,要信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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