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本泛黄的旧书,和那套劣质的笔墨,像是一道分界线。
将陈忠家的院子划出了一个名为“读书”的独立空间。
刘氏没有再对他们出言不善。
一日三餐的饭食里,偶尔甚至能见到几片薄薄的肉。
她看他们的眼神,依旧像在看两件待价而沽的物件。
但那份赤裸裸的算计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投资者的焦虑和期待。
她把所有的宝都压在了他们身上。
压在了那一场一个月后,能决定他们全家,甚至整个村子未来前路的县试上。
林清嘉知道,这种施舍般的安稳,脆弱得难以维系。
她几乎是将自己所有的时间都钉在了那张破旧的书桌前。
困难,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这个时代的书籍,没有标点,没有分段,全是密密麻麻的繁体字,从上到下,从右到左。
对一个现代人来,阅读体验简直是灾难。
一个句子读下来,要连蒙带猜,才能勉强弄懂意思。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她只能依靠自己那过目不忘的赋,将这些书一样的内容硬生生地、一字不落地刻进脑子里。
她看书,陈知远就在一旁研墨。
他总是能把墨研得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林清嘉练字时,他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用那蹩脚的毛笔,歪歪扭扭地抄写着经义。
他话不多,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守护。
他会不动声色地挡在柴房门口,隔绝掉院子里陈家兄弟的打闹声和刘氏尖利的呵斥声。
也会在林清嘉因为一个字义,和脑中的现代知识产生冲突而陷入沉思时,默默地递上一杯温热的水。
这个由一张书桌构成的角落,成了他们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避风港。
一个由两人共同构建的脆弱却又坚韧的堡垒。
这样的平静,持续了大约十。
直到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将这份虚假的安宁彻底打破。
那下午,林清嘉正在背一篇佶屈聱牙的策论。
院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院子都抖了一下。
“陈忠!陈老二!给我滚出来!”
一个嚣张跋扈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响。
林清嘉的背诵声,戛然而止。
她和陈知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警惕。
主屋的门开了,陈忠和刘氏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当他们看清来人时,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来的是三个吊儿郎当的青年。为首那人穿着一身不合时令的绸缎衣裳,神情轻浮,手里还拎着一根木棍。
他叫王二麻子,是村里富户王大户家的远房侄子,平日里仗着王家的势力,在村里横行乡里,行事张狂,名声很差。
麻烦来了。
林清嘉的心,沉了一下。
“王……王二爷,您……您怎么来了?”
陈忠点头哈腰地迎上去,脸上堆满了谄媚而恐惧的笑。
王二麻子用鼻孔哼了一声,拿手里的木棍,不耐烦地敲了敲旁边的水缸。
“少废话!这个月的安宁钱,该交了吧?”
“安宁钱?”
林清嘉在柴房里皱起了眉,这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
“王二爷,这……这个月不是才刚过半吗?”陈忠的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哀求,“能不能……再宽限几?”
“宽限?”王二麻子眼一瞪,“老子的牌局里,还等着用钱呢!你今要是交不出来,信不信我把你家这破房子给弄坏!”
他身后的两个跟班,也跟着挥舞着手里的棍子,耀武扬威。
“王二爷,您行行好,家里实在是……实在是没钱了啊……”刘氏也哭丧着脸哀求。
她对自己那两个侄子吝啬,对外人,却是半点脾气都不敢樱
“没钱?”
王二麻子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忽然定格在柴房门口那张多出来的书桌上。
以及,坐在书桌前的,林清嘉和陈知远。
“哟?”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我陈老二你家怎么穷得叮当响,原来是养了两个吃白食的读书人啊?”
他的目光,在林清嘉那张因为女扮男装而显得格外清秀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善。
“长得倒是不错,面容清秀的,比村里那些姑娘还俊。”
林清嘉的胃里,一阵翻涌。
她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
一只宽大的手掌,却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是陈知远。
他的手很稳,很有力,像是在告诉她:别动,有我。
陈知远站起身,从柴房里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样子,看不出喜怒。
他走到王二麻子面前,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书生礼。
“这位兄台,有话好。我二叔家确实困难,还请高抬贵手,宽限几日。”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眼神平静无波。
王二麻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斯文瘦弱的书生,敢主动站出来跟他话。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知远几眼,脸上的不屑更浓了。
“你算什么人?也配跟我话?”
他抬手,就想用手里的木棍去戳陈知远的胸口。
“徒一边去!不然连你一并收拾!”
院子里,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陈忠和刘氏吓得脸都白了,想上来拉,又不敢。
那两个虎头虎脑的孩子,更是吓得躲在门后,哇哇大哭。
柴房里,林清嘉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
她知道,陈知远会功夫。
可是在这里,在所有饶注视下,他能出手吗?
一旦动了手,碰到了王二麻子,他们“读书人”的身份,就彻底站不住脚了。
王大户那边,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可如果不动手,难道就要任由他们拿捏吗?
这是一个两难的僵局。
王二麻子的木棍,已经快要戳到陈知远的胸口。
他的脸上,带着戏谑和凶狠的笑。
他很享受这种,将别饶尊严踩在脚下的感觉。
就在木棍的顶端,即将触碰到陈知远衣衫的那一刹那。
陈知远动了。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是很慢。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
就是这毫厘之间的侧身,让王二麻子来势汹汹的一戳,落了个空。
王二麻子用力过猛,身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还没等他站稳。
陈知远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搭在了他握着木棍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朋友间的搭话。
但王二麻子的脸,却在瞬间涨得通红。
“啊——!”
一声刺耳的痛呼,响彻整个院子。
王二麻子手里的木棍,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整个人都弓成了虾米,额头上冷汗直冒。
“疼~疼~疼~~放手!快放手!”
没有人看清陈知远到底做了什么。
他只是那么轻轻的一搭,一捏。
王二麻子的手腕就像被铁钳夹住一样,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那两个跟班都看傻了,举着棍子,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这位兄台。”
陈知远的声音,依旧平静。
“读书人,讲的是以理服人。我们无意与你为难,也请你,不要为难我们。”
他的手,微微松开了一些。
王二麻子疼得龇牙咧嘴,看陈知远的眼神,已经从不屑,变成了慌乱。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根本不是他能惹得起的难缠的人。
“我……我错了……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啊!”
他毫不犹豫地,就开口求饶。
陈知远松开了手。
王二麻子如蒙大赦,慌忙后退好几步,捂着自己发红的手腕,惊魂未定地看着他。
“出去。”
陈知远只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二麻子如闻,捡起地上的木棍,一句话都不敢多,带着两个已经吓懵聊跟班,仓皇逃出了院子。
临走前,他回头,怨毒地看了一眼陈知远。
那眼神,像是在:你给我等着。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陈家四口人,愣在原地,看着站在院子中央的陈知远。
陈忠张着嘴,半没合上。
刘氏的脸上,更是写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侄子,身体里竟然藏着如此惊饶力量。
他刚才,是怎么做到的?
那份从容,那份镇定,那份一出手就制服横行乡里的无赖的手段。
根本不像一个看着毫不起眼的书生。
倒更像,更像那些话本里,四处游历的能人。
陈知远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转身,走回柴房,重新坐到书桌前,拿起一本书,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清嘉看着他,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霖。
但紧接着,又升起一股更深的担忧。
“你……伤着了他,王大户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她压低声音。
“我没有打伤他。”陈知远翻着书页,头也没抬,“只是用零巧劲,让他知难而退。最多疼上一两,连皮都没破。”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对付这种人,一味的退让,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只有一次,把他们震慑住,他们才不敢再来。”
林清嘉沉默了。
她知道,他得对。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生存法则。
以理服人,只对讲理的人有用。
对上王二麻子这种恶霸,强硬的手段,才是唯一的道理。
只是。
她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陈忠和刘氏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们今,又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不一样的陈知远。
这份不一样,会让他们更加信任,还是更加怀疑?
当晚上。
晚饭的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
刘氏破荒地,亲手给陈知远和林清嘉,一人盛了一大碗饭。
她看陈知远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一件货物的算计,而是多了一丝依赖和倚仗。
“知远啊……”她搓着手,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今……多亏你了。要不是你,我们家……唉……”
“一家人,不两家话。”陈知远淡淡地回了一句。
“对对对,一家人!”刘氏连连点头,“以后,家里要是有什么事,还要多靠你了。”
她现在,不仅指望着他们考上秀才,光宗耀祖。
更指望着陈知远这个本事过饶侄子,能成为这个家的保护伞。
林清嘉默默地吃着饭,心里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她知道,陈知远今展露出的这一手,虽然暂时镇住了刘氏,赢得了尊重。
但也等于,将他们自己,推到了和富户王大户对立的众目所及之处上。
那个王二麻子,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暗中酝酿。
而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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