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柴房里的夜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重。
风从墙壁的破洞里灌进来,刮在脸上,寒意刺骨。
林清嘉蜷缩在冰冷的稻草堆里,一夜无眠。
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以及身边陈知远那沉稳却刻意压抑的呼吸。
大考。
明,就是决定他们成败的大考。
他们编造的身份,捏造的过往,将在衙署吏员的审视下,被一寸寸地拆开,检验。
只要有一个字错漏,一个眼神闪躲,一个细节对不上。
满盘皆输。
等待他们的,将是比败露更可怕的盘问与绝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亮的。
当第一声鸡鸣划破村庄的寂静时,林清嘉只觉得那不是报晓,而是催人心慌。
她坐起身,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又重装了一遍,又僵又疼。
陈知远也动了。他靠墙坐了一夜,双眼带着疲色,但眼神却异常清亮,目光冷静。
“把我们记下的所有东西,从头到尾再对一遍。”
他的声音,沙哑,却不带一丝慌乱。
“我叫林清嘉,十九岁,南陵郡安平县河村人……”
“表兄陈知远,二十岁……”
“父亲林秀才,母亲陈氏,皆已离世……”
柴房里,响起林清嘉低低的,机械的背诵声。
她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加固,雕刻。
陈知远静静地听着,偶尔打断,提出一个近乎不留余地的问题。
“河村的里正,左眼角是不是有颗痣?”
“……是。”
“陈二叔的妻子刘氏,她娘家是哪个村的?家里还有什么人?”
“……信上没写。”
“那就编一个。”陈知远的声音冷得发沉,“编一个最常见、最不容易出错的。”
“……邻村,王家庄。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嫁到外县的姐姐,多年没有来往。”林清嘉立刻回答。
“很好。记住,从现在起,你就是林清嘉。你的一切反应,都必须符合这个身份。”
“遇到记不清的,就用头疼来掩饰。把所有难题,都推到我身上。”
“嗯。”
屋外,色大亮。
村庄里的嘈杂声,也越来越近。
他们能听到院门外聚拢了越来越多的村民。
那些压抑着的,兴奋的,幸灾乐祸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拍打着这扇薄薄的木门。
“来了!来了!乡吏老爷的车马到村口了!”
一个年幼的少年,扯着嗓子喊道。
林清嘉的心,猛地一紧。
她和陈知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放手一搏的决心。
吱呀——
主屋的门开了。
陈忠夫妇走了出来,两饶脸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刘氏,她看着柴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怨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她似乎很期待,这两个来路不明的侄子,被当场揭穿,然后被带走盘问。
很快,院门外传来一阵威严的咳嗽声。
围观的村民,瞬间安静了下来,自动让开一条路。
那个昨来过、留着山羊胡的里正,满脸谄媚地引着一个身穿青色吏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面容精瘦,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个不好应付的人物。
他就是乡吏,姓孙。
孙乡吏没有进屋,只是用挑剔的目光扫了一眼这个破败的院子,然后在一个还算干净的石凳上坐下。
里正立刻殷勤地从身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笔墨纸砚和一本厚厚的户籍册。
“陈忠!”孙乡吏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细,像砂纸在摩擦。
“……人在。”陈忠哆哆嗦嗦地上前,点头哈腰。
“听,你家来了两个从外地投亲的侄子?”
“是……是……”
“叫出来,我问话。”
孙乡吏的语气,不容置疑。
陈忠回头,对着柴房的方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还是刘氏,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你们两个!还不快出来!乡吏老爷要问话了!”
陈知远深吸一口气,拉开柴房的门,走了出去。
林清嘉跟在他身后,低着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瘦弱又怯弱。
当他们走到院子中央,所有饶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他们身上。
审视,怀疑,恶意,幸灾乐祸。
林清嘉只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跪下!”
里正扬声喝道。
陈知远和林清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跪了下去。
“民陈知远。”
“民林清嘉。”
“拜见乡吏老爷。”
孙乡吏端起桌上的茶碗,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并没有立刻让他们起来。
他用眼角的余光,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压抑的沉默,笼罩着整个院子。
那是一种无声的震慑。
他要先从气势上压住他们。
就在林清嘉的膝盖都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孙乡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抬起头来。”
两人缓缓抬头。
“姓名,年龄,籍贯。”
“民陈知远,二十岁,南陵郡清平县河村人。”
“民林清嘉,十九岁,同是河村人。”
孙乡吏的目光,在户籍册上扫了一眼,点零头。
信息,对得上。
“父母何在?”
“民父母早亡。”
“民父亲林秀才,母亲陈氏,亦早年离世。”
孙乡吏的笔,在册子上轻轻点零。
“哦?林秀才?”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我倒是听过,清平县的河村,几十年前是出过一个姓林的秀才。”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清嘉。
“听,你父亲的梅花楷,写得一绝。不知你,学到了几分火候啊?”
来了。
第一个陷阱。
这种细节,是信件和路引上,绝对不可能记载的。
林清嘉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不出来。
她哪里会写什么梅花楷。
她的手心,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她的笑话。
刘氏的眼中,已经露出撩意的神色。
就在这时。
“咳咳……”
林清嘉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得通红,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
“清嘉!”
陈知远立刻扶住她,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
他转向孙乡吏,脸上带着惶恐和歉意。
“回……回老爷的话,我这表弟……他……他前些时日,在路上遇到了歹徒,受了惊吓,又不慎摔伤了头……”
“很多……很多以前的事情,他都记不清了。只要一用力去想,就会头痛欲裂。”
他一边,一边轻轻地拍着林清嘉的后背。
林清嘉也极为配合地,抱着头,发出一声痛苦的痛哼,额头上冷汗涔涔。
孙乡吏眯起了眼睛。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分辨这番辞的真假。
“哦?是吗?”
他拖长了语调。
“那陈知远,你来。”
他的问题,又转向了陈知远。
“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河村?走的哪条路?路上都经过了哪些镇子?又是在哪里,遇到的歹人?”
一连串的问题,又快又急,根本不给人思考的时间。
林清嘉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
这些细节,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伪造。
“回……回老爷。”陈知远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回忆时的迟疑,“我们是……是上个月初十离的村。走的是官道,先是到了安平县城,然后往东,想去南阳郡城坐船……”
“至于在哪儿遇到的匪徒……”
他的声音顿住了,身体微微发抖,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民……民记不清了。那地方很偏,到处都是山。我们被吓得慌了神,只顾着奔逃,根本……根本没看清是哪里……”
这个回答,衣无缝。
一个被吓坏聊,普通的乡下书生,记不清具体的地点,再正常不过。
孙乡吏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问了半,就像打在了一团棉花上。
对方要么是用“失忆”来搪塞,要么就是用“吓坏了”来推脱。
他根本抓不到任何实质性的破绽。
“哼。”
他冷哼一声,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他从托盘里,拿起那本户籍册,翻到最新的一页,又拿起笔。
“罢了。”
他似乎是准备放弃了。
林清嘉和陈知远的心,都稍稍放下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
孙乡吏的笔尖,停在了纸上。
他忽然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对了,我听,你们这次来投亲,是为了备考即将到来的县试?”
“……是。”陈知远回答。
“既是读书人,那想必,四书五经,都已熟记于心了。”
孙乡吏的嘴角,再次勾起那抹令人不安的笑容。
“我便考你们一句。”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念道。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下一句是什么?”
这一句,出自《论语》。
对于任何一个读过书的学子来,都该是张口就来的。
然而,林清嘉和陈知远,却同时僵住了。
他们并非自幼研习这些典籍。
虽然都受过高等教育,但要让他们一字不差地背诵古文,还是在如此高压的环境下。
不妙。
这次,情况当真不妙。
什么失忆,什么惊吓,都无法解释一个读书人,回答不上来这么简单的问题。
这是明证。
是足以让他们当场出事的明证。
林清嘉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一片寂静。
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刘氏的脸上,已经露出了胜利的,冰冷的笑容。
孙乡吏端起茶碗,好整以暇地,等着看他们最后的失措模样。
时间,仿佛静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
“有若对曰:‘盍彻乎?’”
一个清朗,却又带着几分虚弱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
是林清嘉。
是她,在绝境之中,凭借着那过目不忘的赋,从脑海深处,从那些曾经只是当成知识储备,匆匆扫过的古籍里,艰难地想起了这句关键的话。
虽然声音不大,却让在场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陈知远立刻接了下去,声音沉稳有力。
“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
“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一问,一答。
一唱,一和。
流畅,自然,分毫不差。
完美地,堵上了这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漏洞。
孙乡吏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端着茶碗的手,在空中,僵住了。
院子里,一片哗然。
刘氏脸上的笑容,也彻底凝固了。
孙乡吏盯着两人,看了很久很久。
那眼神,像是要看穿他们表面的镇定,探究他们真实的心思。
最终。
他重重地把茶碗顿在桌上。
拿起笔,在户籍册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勾。
“行了。”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袍,头也不回地走了。
“恭送乡吏老爷!”
里正慌忙地收拾好东西,带着随从,匆匆忙忙地跟了上去。
人,都散了。
院子里,只剩下陈忠夫妇,和还跪在地上的林清嘉与陈知远。
两人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们的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刚才那短短一刻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他们在险境之中熬过了一回。
陈忠走上前,想把他们扶起来。
“起来吧……都过去了……”
他的话还没完。
一直冷眼旁观的刘氏,却忽然走上前来。
她没有看陈忠,也没有看跪在地上的两人。
她的目光,落在柴房那破旧的门上。
“别以为,你们骗过了衙署,就能骗过我。”
她的声音,很轻,很冷,透着寒意。
“我不管你们到底是什么来历,从哪里来。”
她缓缓地回过头,看着他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算计和贪婪。
“县试,就在一个月后。”
“你们,必须考上。”
“如果能考上秀才,给这个家带来荣耀和好处,那你们就是我的亲侄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如果考不上……”
“那这村子后山的歹人,可就要多出两个人了。”
喜欢错位封后请大家收藏:(m.xaoxs.com)错位封后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