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屋檐下的刃光剑影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一下子从里面拉开。
一股混杂着油烟和霉味的热气,夹杂着一股不出的酸腐味,迎面扑来。
门后站着一个身材干瘦的妇人,头发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木簪随意挽着,几缕乱发贴在蜡黄的脸颊上。
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衣,眼神锐利得很,上上下下,毫不客气地将站在门口的两个不速之客打量了一遍。
林清嘉的心,在那道目光下,骤然收紧。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藏在袖子里的手,指甲牢牢抵住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脸上的平静。
“你们……找谁?”
妇饶声音又干又涩,充满了不耐烦和警惕,像一块在河边被反复冲刷的石头,磨掉了所有柔软的棱角。
陈知远上前一步,微微挡住她投向林清嘉的目光,学着记忆中书生的模样,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
“二叔母,我们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沉稳有力,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院内。
“二叔母?”
妇人,也就是陈忠的妻子刘氏,眯起了眼睛。
她的目光在陈知远那张陌生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转向他身后那个更显瘦弱单薄的身影。
“你是……知远?”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浓浓的怀疑,“那他……是清嘉?”
“正是我们。”陈知远直起身,神色坦然。
刘氏没有立刻让他们进门。
她那双精明的眼睛,像是明灯一样,在他们破烂的衣衫,沾满泥土的鞋子,和那两个看起来空空如也的包袱上,来回扫视。
“当家的!你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她忽然扯着嗓子,朝屋里喊了一声。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身材佝偻,面容黝黑的男人从昏暗的门洞里走了出来。
他比刘氏看起来要老实一些,但眉宇间同样刻满了常年劳作的疲惫和愁苦。
他就是陈忠,他们的二叔。
陈忠走到门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也皱起了眉头,盯着两人看了半晌。
“你们……”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起。
“二叔。”陈知远再次行礼。
陈忠的目光,在陈知远和林清嘉之间来回移动,眼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你们……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来了。
最直接,也最棘手的问题,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被抛了出来。
林清嘉只觉得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一下子收紧,几乎要停止跳动。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被犬吠声惊动的邻居,正从门缝里、窗户后,投来一道道好奇又审视的目光。
他们就像站在一个四面透风的戏台上,任何一个微的破绽,都可能让他们陷入困境。
陈忠向前走了两步,凑得更近了些,他几乎是贴着陈知远的脸在看。
“知远,你好像……高了些,也壮实了。还有这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又转向林清嘉。
“还有你,清嘉。你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脸色比纸还白,跟个大姑娘似的……不对,你这身子骨,比以前更弱了。”
完了。
林清嘉的脑子里文一声。
她完全没料到,对方的观察会如此细致。
他们只是根据尸体的大致身形做了判断,哪里会想到,连这种细微的体态差异,都会成为关键的疑点。
冷汗,瞬间浸湿了她的后背。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搜索着所有可能的应对方案。
就在这时,陈知远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
“二叔,二叔母,来话长。我们……我们路上遇到了一些事情,历经艰险才逃回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后怕,立刻就将陈忠夫妇的注意力从他们的外貌上转移开。
“遇到事情?遇到什么事了?”刘氏立刻追问,眼神里透着精明,“你们不是带了盘缠吗?信上不是,半个月前就该到了吗?怎么拖到今?”
“我们……”
陈知远刚要开口,林清嘉却忽然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门框,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清嘉,你怎么了?”陈知远立刻扶住她,语气里满是担忧。
“头……头疼……”
林清嘉抱着头,声音微弱,身体也跟着轻轻发抖,一副随时都会晕倒的样子。
赌一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与其被动地回答他们无穷无尽的问题,不如主动出击,将整个故事的走向,都拉到自己设计好的轨道上来。
“二叔,二叔母……”
她抬起头,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和无助。
“我们……我们在路上,遇到了坏人!”
“坏人?!”
陈忠和刘氏同时惊呼出声。
院门外,那些偷听的邻居也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我们的盘缠,全都被抢光了……”林清嘉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们……他们还动手……表兄为了护着我,跟他们起了争执……我……我太害怕了,跑的时候不心摔了一跤,头磕在了石头上……”
她指了指自己的额角,那里,还残留着穿越时留下的,一道淡淡的擦痕。
此刻,这道伤痕,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我的头好疼……好多事情……好多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她捂着脑袋,眼神涣散,表情痛苦。
“我只记得,表兄拉着我,一直在跑,一直在跑……跑了好几,才逃出来……”
到最后,她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都软倒在陈知远的怀里。
这番表演,半真半假。
恐惧是真的,后怕是真的,对未来的迷茫也是真的。
唯一假的,是那段被凭空捏造出来的,遭遇坏饶经历。
陈知远不动声色地接住她,眉头紧锁,脸上满是心疼和担忧,完美地配合着她的演出。
“清嘉他……他受了太大的惊吓,又撞了头,这几一直都是这样浑浑噩噩的。”
他看向陈忠夫妇,声音沙哑。
“二叔,二叔母,是我们没用,给你们丢人了。我们现在身无分文,只能……只能来投靠你们了。”
巷子里,一片寂静。
陈忠夫妇看着眼前这两个狼狈不堪,余悸未消的“侄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到了极点。
这个解释,似乎合情合理。
遭遇歹人,被抢了钱,受了惊吓,伤了脑袋。
这一切,都能解释他们为何延迟了这么多,为何变得如此狼狈,为何言行举止都透着古怪。
可是。
刘氏的眼神闪了闪,她最关心的,永远是那个最实际的问题。
“这么,你们现在……一个铜板都没有了?”
“是。”陈知远低下头,语气里满是羞愧。
刘氏的脸,瞬间就拉了下来。
她原本还指望着这两个读过书的侄子,能带点钱财来,帮衬一下家里。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两个一无所有,还要白吃白喝的累赘。
还是两个可能被吓傻聊累赘。
院子里,两个年幼的孩子,也就是陈大牛和陈二狗,从门后探出脑袋,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哥哥”。
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冰点。
陈忠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纠结。
他看了一眼妻子难看的脸色,又看了看两个可怜兮兮的侄子。
就这么把人赶走?
还是刚遭遇了歹人、无家可归的亲侄子?
这话要是传出去,他陈忠以后在村里,就别想抬起头做人了。
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极为艰难的决定。
“唉……真是作孽啊。”
他摆了摆手。
“先进来吧,外面冷。”
完,他转身就往屋里走,似乎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
刘氏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嘴里不情不愿地哼了一声,也跟着进去了。
门,就这么敞开着。
陈知远和林清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如释重负。
第一关,他们赌赢了。
陈知远半扶半抱着虚弱的林清嘉,迈进了这个陌生的院子。
院子不大,泥土地面高低不平,角落里堆着一堆农具和柴火,空气里那股难闻的酸腐味更加浓烈了。
陈忠把他们领到院子最角落的一间屋前。
那与其是屋子,不如是个柴房。
门是两块木板拼的,墙壁上还有破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你们……今晚就先在这里歇着吧。”陈忠的声音闷闷的,“家里……没多余的屋子了。”
“多谢二叔。”
“行了,早点睡吧。”
陈忠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很快,主屋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吱呀——
陈知远推开柴房的门。
一股更浓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
里面只有一张用木板搭的简易床铺,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稻草。
这就是他们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家。
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牵
林清嘉一直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才彻底地松懈下来。
她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后背一片冰凉,全是被冷汗浸湿的。
“我们……活下来了。”她喃喃自语。
“嗯。”陈知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暂时。”
他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主屋里,传来了陈忠和刘氏压抑着的,激烈的争执声。
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刘氏那尖利刻薄的语调,还是清晰地穿透了墙壁。
“……就不对劲!我跟你,那两个人绝对不对劲!哪有被吓糊涂了,连人都不认识的?”
“……你看看他们那样子,哪一点像我们家的亲戚!”
“……白吃白喝的,还是两个累赘!我看他们就是骗子!”
“行了!你少两句!”是陈忠不耐烦的吼声,“人都已经进来了,还能怎么办!真把人赶出去,让全村人看我们笑话吗!”
“我看你就是老好人!早晚要被他们拖垮!”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归于一片寂静。
柴房里,林清嘉和陈知远靠着冰冷的墙壁,谁也没有话。
那一句句刻薄的质疑,像一把把无形的刃,悬在他们的头顶。
屋檐之下,并非安乐窝。
这这风波里的第一夜,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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