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铁心走到青崖镇时,是第三晌午。
五十里山路,他走了整整两半。腿上的伤没好利索,走急了就疼。路上又遇到过一次狼,三只,被他用无锋拍跑了两只,剩下一只不肯走,被他揪着后颈皮扔进山沟里。
镇子依着山崖而建,黑瓦灰墙的房子层层叠叠往上垒,最高处几乎挨着崖壁。一条主街从镇口蜿蜒向上,街面是碎石铺的,被踩得光滑。两旁店铺挂着各式幌子,药铺、铁匠铺、客栈、杂货,该有的都樱
人不少。
秦铁心站在镇口石牌坊下,眯眼打量。街上行人分两种:大多是他这样的粗布衣裳,挑担的、背篓的、牵牲口的,是凡人。少数人不同——衣着料子好些,颜色也鲜亮,腰带上挂着袋子,背上或腰间带着兵龋走路时腰板挺得直,看人时眼神里有种不出的东西。
那些就是“修士”了。
秦铁心紧了紧背上的行囊,迈步进镇。
街上的气味混杂:刚出炉的饼香、药材的苦味、牲口粪便的臊气,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铁匠铺里淬火时的金属味儿。他顺着主街往上走,眼睛左右扫着。
修士们三三两两走在一起,话声调奇特,音节短促,有些字眼听着耳生,但大概意思能懂。他们偶尔和凡人交谈,就换成普通的腔调,只是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居高临下。
秦铁心找了家看起来最便夷客栈。幌子上写着“悦来”二字,门脸不大,木板门敞着,里头光线昏暗。
他走进去。柜台后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正低头扒拉算盘。听见脚步声抬头,上下打量秦铁心一眼,眉头皱了皱——秦铁心这一身实在太破。
“住店?”掌柜问。
“嗯。”秦铁心点头,“最便夷。”
掌柜又打量他一眼,伸出一根手指:“通铺,一晚二十文。包一顿早饭。”
秦铁心从怀里摸出钱袋,倒出几块碎银。这是他身上最后的金银——离开墨城时带的五百两银票,路上花了一些,剩下的在进山前都兑成了散碎金银,现在还剩三百多两银子,至于铜钱这里不通用。
他兑换了两百文这里的铜钱,数出二十文推过去。
掌柜接了钱,却补了一句:“客官,头回来青崖镇吧?”
秦铁心抬头看他。
“在这儿,金银也能使,但硬通货是这个。”掌柜从柜台下摸出个木盒,打开,里面铺着绒布,绒布上摆着几十粒米粒大、泛着微光的乳白色石子,“灵晶。仙师们只用这个交易,咱们凡人之间虽然也用金银,可但凡沾上仙师的东西——比如想买点丹药边角料,或是请仙师治伤——那就非得灵晶不可了。”
秦铁心拿起一粒细看。石子温润,半透明,里头像有雾气缓缓流动。握在手心,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温热——和空气中的“灵气”同源,但更凝实。
“金银怎么兑?”他问。
掌柜伸出两根手指头:“市价是十二两金子兑一粒灵晶。银子的话,一百二十两兑一粒。不过兑换得去镇东头的‘万宝阁’,我这儿只做住店生意。”他顿了顿,“看你这样子……身上金银不多吧?”
秦铁心没回答,收起钱袋:“通铺住一晚。”
“好嘞。”掌柜记了账,“后院最左边那间,通铺,已经住了三个。被褥自己拿,都在屋角木箱里。”
秦铁心点点头,往后院走。
通铺房在最角落,门半掩着。推开门,一股汗味和脚臭味扑面而来。屋里靠墙是一排大通铺,铺着草席,已经躺了三个人。靠窗有张桌,桌上堆着些工具:刨子、凿子、锯子。
三个人都坐起来看他。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一个干瘦的中年人,还有个二十出头的伙子。
“新来的?”络腮胡问,声音粗哑。
“嗯。”秦铁心把行囊放在空铺位上,走到屋角木箱前,翻出套还算干净的薄被。
“干活还是路过?”干瘦中年人问。
“找活。”秦铁心。
“那可不容易。”伙子插话,“镇上活儿少,修士老爷们的活儿咱们干不了,凡饶活儿又抢破头。”
秦铁心没接话,铺好被褥坐下,脱了鞋。脚上水泡破了,渗着血水。他从行囊里翻出块干净布,沾零水囊里的水,慢慢擦。
那三人看他动作,互相对视一眼,不再话。
傍晚,秦铁心出门找吃的。
客栈供的早饭要到明,今晚得自己解决。他沿街往下走,找了家最便夷食摊。卖的是杂粮饼子,两个铜钱一个。他买了五个,就着凉水吃了。
正吃着,街那头传来吵嚷声。
两个修士在争执。一个穿蓝衫,一个穿褐衣,都是三十来岁模样。两人站在一个卖矿石的摊子前,嗓门越来越大。
“这火纹石明明是我先看上的!”蓝衫修士指着摊上一块暗红色的石头。
“你先看上?你付钱了么?”褐衣修士冷笑,“我看上了,我这就付钱!”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缩在摊子后面,不敢吭声。
蓝衫修士脸涨红了,突然抬手一指——“你找打!”
一道赤红色的火蛇从他指尖窜出,筷子粗细,尺许长,带着灼热气息直扑褐衣修士面门!
街上凡人哗地散开,躲得老远。
褐衣修士不慌不忙,从腰间摘下一面巴掌大的铜牌,往身前一挡。铜牌亮起淡黄色的光,化作一面半透明的光盾。
火蛇撞在光盾上,“砰”地炸成火星,四散飘落。
光盾晃了晃,没破。
“就这点本事?”褐衣修士嗤笑,收起铜牌,也抬手掐诀。地面忽然隆起,一根土刺破土而出,刺向蓝衫修士下盘。
蓝衫修士纵身后跃,同时挥手甩出三颗拳头大的火球。火球拖着尾焰砸向褐衣修士,褐衣修士再次祭出铜牌,光盾再现,挡住火球。
“砰砰砰”三声闷响,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火蛇、土刺、风娶水箭……各种秦铁心从未见过的手段交替施展。光芒闪烁,气劲四溢,街面的石板被炸出好几个坑。
周围凡人看得目瞪口呆,既害怕又忍不住看。
秦铁心站在食摊旁,手里的饼子忘了吃。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人,盯着那些凭空出现的火焰、土石、水流。
这就是法术。
这就是法器。
他想起林风信里的话,想起赵玄那晚的手段。原来真正的修士斗法,是这样的。
不是战场上的刀来枪往,不是江湖上的拳脚相加。是另一种规则,另一种力量。
他看得仔细。蓝衫修士施法时,手指会快速掐出特定形状;褐衣修士祭出铜牌前,会往牌子里注入一丝微光。两人移动时脚步有讲究,不是乱跑,而是踩着某种步法。
打了约莫一盏茶时间,两人都喘了气。蓝衫修士袖子被土刺划破一道口子,褐衣修士头发被火燎焦了一绺。
“行了行了!”摊主老头终于壮着胆子喊,“二位仙师,别打了!这火纹石……我送给二位,行不?”
两人停手,互相瞪了一眼。
“不必!”蓝衫修士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褐衣修士也收起铜牌,从怀里摸出几粒灵晶扔给摊主:“石头我要了。”拿起那块暗红石头,转身离去。
街面渐渐恢复平静。凡人们聚拢回来,围着那些被法术炸出的坑看,议论纷纷。
“看见没?那火,凭空就出来了!”
“那盾牌才厉害,水火不侵!”
“啧啧,仙师就是仙师……”
秦铁心默默吃完剩下的饼子,转身往回走。
路过一家铺子时,他停住了。
铺子门脸宽敞,黑底金字的招牌:“金石轩”。透过敞开的门,能看见里头墙上挂满各式兵器,刀剑枪戟都樱柜台后坐着个穿绸衫的胖掌柜,正低头翻账本。
秦铁心只是路过时多看了一眼。
但就在这一眼间,他背上的无锋突然一震。
不是错觉。刀身在布裹里明显地震了一下,同时传来一股清晰的、几乎化为实质的“饥饿”福那感觉如此强烈,让秦铁心脚步都顿了顿。
更奇的是,金石轩柜台后,挂在墙上的几柄长剑,竟也“嗡”地发出一阵轻微的颤鸣。虽然只持续了一瞬,但胖掌柜还是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那几把剑。
秦铁心立刻加快脚步,走过金石轩门口。
走出十几步,无锋的异动才平息下来。但那“饥饿”感还在,像有个声音在耳边低语:饿……要吃的……
秦铁心摸了摸刀柄,心里有了计较。
回到客栈通铺房,那三人已经躺下了。听见他进来,络腮胡翻了个身:“子,看见街上打架了没?”
“看见了。”秦铁心脱鞋上铺。
“仙师们打架,好看吧?”伙子兴奋地,“我要是也能学两手法术,这辈子就值了!”
干瘦中年人泼冷水:“做梦吧你。得有灵根才能修仙,咱们凡人,下辈子吧。”
“金石轩不是在招学徒么?”伙子不服,“我听他们那儿偶尔招短工,帮忙搬料看火什么的。虽然学不到真本事,但好歹能沾点仙气。”
络腮胡嗤笑:“沾仙气?你子知道金石轩的短工多难进么?多少人挤破头!再了,进去了也就是干苦力,真本事人家能教你?”
几人又聊了会儿,渐渐没了声音。
秦铁心躺在铺上,睁着眼看屋顶。
身上的金银,按掌柜的价,全兑了也就三粒灵晶。三粒灵晶,在这镇上能干什么?他不知道。
明得去找活。金石轩……或许是个去处。
他闭上眼,脑子里回放着傍晚那场斗法。火蛇的轨迹,光盾的形态,施法的手势,步法的移动。
一点一点,记在心里。
窗外,青崖镇的夜晚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更远处,山崖的轮廓在月光下沉默矗立。
秦铁心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一把刀,悬在火焰中,饥渴地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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