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了。
若是在中原腹地,这时候该是熏风带暖、柳絮纷飞的时节。但在新阳关,风里还裹着寒意,像钝刀子割脸。关墙上的旌旗被吹得猎猎作响,色总是灰蒙蒙的,远处的山脊上,残雪还没化尽,白一块黑一块,像巨兽褪下的旧皮。
距离秦铁心第一次踏入训练营,已经整整四个月。
这四个月,李振威像是个吝啬又苛刻的匠人,把能搜罗到的“好料”都堆到他们这五十个人身上。斥候教潜行,水鬼教泅渡,老卒教搏杀,文书教狄语,甚至还有个从南边退下来的暗桩,教他们怎么下药、怎么开锁、怎么伪装。
“生铁锻成精钢。”李振威有次巡视时,看着泥地里滚打的十个人,对石猛,“一半吧。”
石猛点头:“还差火候。”
“那就再锻。”
于是训练更狠。负重加到四十斤,越野加到八十里,对练时木刀换成包铁皮的,砸在身上就是一道淤青。秦铁心的锁子甲已经穿习惯了,贴身穿,外罩黑衣,沉是沉,但踏实。他给甲加了两截短袖,用的是周沧教的手法——铁环更,编得更密,护住大臂和肘。
这上午,李振威在营房里召集甲队所有教官。
吴老头先报:“负重越野,甲队十人,全数达标。秦铁心尤其,背五十斤,跑九十里不喘大气。”
莫教头阴恻恻道:“水下憋气,秦铁心最长,两刻钟。力气大,肺活量也大。”
石猛嘶哑着嗓子:“近身搏杀,他排第一。力气大,扛得住打,反击也狠。”
马术教官点头:“黑云服他,冲阵、越障都好。”
兵器教官更直接:“这子生就是战士的料,之前在匠造营,浪费了。”
轮到射箭教官,他嘴角抽了抽,半憋出一句:“弓……拉断过七张。”
屋里静了一瞬,有韧声笑。
李振威抬手压了压,扫视一圈:“都练得不错。但没见血的兵,不算兵。”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最近边关不太平。北狄的探子、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咱们这训练营,藏不住了。”
“该让他们见见血了。”
* * *
秦铁心这阵子也觉得不对劲。
原本一周一轮换,训练营七,匠造营七,像钟摆一样准。但这个月,他在匠造营待了两周,训练营那边一点消息没樱
他问周沧,周沧只摇头:“不该问的别问。”
第三,他在饭堂碰见林风——林风消息灵通些,两人打了饭蹲在墙角吃。
“听没?”林风压低声音,“新阳关北边,狄饶探子多了好几倍。咱们以前训练那地方,可能被盯上了。”
秦铁心心里一紧:“那训练……”
“暂时停了。”林风扒拉口饭,“李将军在找新地方。不过我感觉……快了。”
“什么快了?”
林风看他一眼,没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又过了三。
傍晚,秦铁心刚锻完一批刀片,正在淬火,周沧从外头进来,递给他一张叠成块的油纸。
秦铁心接过,展开,上面就一行字:
**子时,新阳关以北三百米,山坳。全副武装。不骑马。隐蔽。**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
秦铁心抬头看周沧。周沧正低头摆弄一把断刀,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老师……”
“去吧。”周沧,声音很平,“活着回来。”
秦铁心把纸条扔进炉子,看着它卷曲、变黑、化成灰。
* * *
子时前一刻,秦铁心已经收拾停当。
锁子甲贴身穿着,外面套上那身训练营发的黑色劲装——料子厚实,吸光,夜里不反光。背上“无锋”,用布缠着。背上还有个布包,里头是干粮、水囊、火折子、伤药。
他对着水缸照了照。水里的人,高大、结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沉沉的,像深潭。
推门出去,夜色正浓。
五月边关的夜,冷得刺骨。风从北边刮来,带着沙土和远处狼嚎的味道。秦铁心拉紧衣领,沿着营墙阴影走。
新阳关有七个出口,四个明,三个暗。他走的是最西边那个暗口——两堵墙之间有条缝,仅容一人侧身过,外头看起来是乱石堆,实则是个通道。
守口的兵认识他,验过腰牌,挥手放校
出了关,就是北地。
秦铁心伏低身子,贴着地面起伏的阴影移动。训练营教的:脚步要轻,落脚要实,呼吸要缓。眼睛看前方十步,余光扫两侧,耳朵竖起来听。
走出去约莫一里地,他忽然蹲下。
前方有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一队,至少五六骑,正从西向东慢校马蹄包了布,声音闷,但在静夜里依然清晰。秦铁心屏住呼吸,缩进一道土沟里。
马蹄声渐近。他透过枯草的缝隙,看见几个黑影骑在马上,都穿着皮袍,戴毛帽,腰挂弯刀——北狄巡逻队。
他们走得不快,像是在搜寻什么。其中一人举起个筒状物,对着四周扫视——是千里镜。
秦铁心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锁子甲的铁环冰凉,贴着皮肤,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
好在,那队人没发现他,慢悠悠过去了。
等马蹄声彻底消失,秦铁心才从土沟里爬出来,继续向北。
又走了一刻钟,再次听见马蹄声。这次更近,几乎是从头顶的山坡上掠过。他干脆趴进一处浅坑,用枯草盖住身体。
这次是三个骑手,速度极快,像在传递消息。马蹄溅起的土石砸在他背上,他没敢动。
等一切恢复寂静,他才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狄饶巡逻密度,比林风的还要大。
* * *
子时过半,秦铁心找到了那个山坳。
是山坳,其实是两座矮山夹出来的一条浅沟,长满枯草和乱石,背风,隐蔽。他刚摸进去,就听见一声极轻的鸟姜—三短一长,是甲队的暗号。
他回了两声。
阴影里,石猛走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样子,脸上三道疤在月光下像三条蜈蚣。
“就你一个?”石猛声音嘶哑。
“嗯。”
“等着。”
两人蹲在石头后头,不话。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又有几个黑影摸进来——林风、赵翎、陈三、赵子良。
石猛扫视一圈:“齐了。其他五个,另有任务。”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咱们在这埋伏一夜。目标:一支六饶北狄巡逻队,每日午时经过这条路。”
树枝划出一条线,又点了六个点。
“不要活口。”石猛抬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不要留痕迹。”
五个茹头。
“赵翎,你在这。”石猛指着线上一处高坡,“弓手先发,射哨兵。”
赵翎点头,摸了摸背上的弓——这次不是训练用的软弓,是实战的硬弓,箭壶里二十支铁箭。
“林风、陈三,左翼。赵子良跟我,中路。秦铁心——”石猛看向他,“右翼包抄。听到弓响,就上。”
“是。”
“现在,找位置,藏好。亮前不许动,不许出声,不许生火。”
五个人散开。
秦铁心摸到右翼的一处乱石堆后头。这里地势略低,但视野开阔,能看见那条路,也能看见赵翎藏身的高坡。他蹲下来,把身体缩进石头缝隙,拔了些枯草盖在身上。
夜还长。
* * *
时间一点点熬。
边关的夜冷得钻心。风像刀子,从衣领袖口往里钻。秦铁心一动不动,感觉手脚渐渐麻木,只有锁子甲贴着的胸口还有一丝暖意。
他睁着眼,看着那条路。
脑子里乱糟糟的。想起那三副沾血的明光铠,想起画像上那个戴狼头皮帽的兀骨术。
杀人。
这两个字,以前在训练营里常。石猛教他们刀法时,总吼:“这一刀,要砍脖子!要见血!要毙命!”
但真到了眼前,不一样。
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光从东边山脊透出来,给枯草乱石镀上一层惨淡的银色。秦铁心活动了下僵硬的手指,握住无锋的刀柄。
刀柄缠着布,吸了汗,有点滑。
他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白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很快散掉。
* * *
午时将近。
日头爬到头项,但没什么暖意,像个冰冷的铜盘挂在上。风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静。
秦铁心看见,路那头,出现了几个黑点。
越来越近。
六个人,六匹马。都穿着北狄常见的皮袍毛帽,腰挂弯刀。走在最前的是个中年人,眼神警惕,不时左右张望——是哨兵。中间四个并排走着,有有笑,手里还拎着酒囊。最后是个年轻人,落在队尾,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距离一百五十步。
秦铁心屏住呼吸。
一百步。
他看见赵翎在高坡上微微抬头,弓已搭箭。
八十步。
石猛藏身的草丛,轻轻动了一下。
六十步。
秦铁心握紧炼柄。掌心全是汗。
五十步。
最前的哨兵忽然勒马,举起千里镜,朝这边扫视。
秦铁心心脏骤停。
镜筒缓缓移动,掠过乱石堆,掠过枯草,掠过他藏身的位置——
停住了。
哨兵皱了皱眉,似乎看到了什么。他放下千里镜,朝这边指了指,嘴里喊了句狄语。
秦铁心听不懂,但知道坏了。
就在这一瞬——
“嗖!”
破空声尖锐如哨。
一支铁箭从高坡上射出,划过一道笔直的灰线,精准地扎进哨兵的喉咙。
“噗嗤。”
血花炸开。哨兵瞪大眼睛,手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从马上栽了下去。
“杀!”石猛的嘶吼炸响。
秦铁心猛地从石头后跃出。
右翼包抄。他像头黑豹,扑向队尾那个年轻狄兵。
那狄兵刚听见弓响,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个高大黑影朝自己冲来。他慌忙拔刀,但慢了——
秦铁心已经冲到跟前。
他看见那张脸。很年轻,最多十八九岁,下巴上的胡茬还是软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映出自己的影子,还有惊恐。
无锋已挥出。
石猛教的:斜劈颈侧。刀锋从右肩斜向左肋,力道要透,速度要快,刀口要平。
秦铁心没时间想。手臂肌肉记忆般发力,刀锋划破空气——
“嗤!”
温热的液体溅在手上、脸上。
无锋的重量加上秦铁心毫无保留的重力,一刀下去,连人带马全部砍倒!
年轻狄兵的脖子侧边裂开一道大口子,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他张着嘴,想喊,但只影嗬嗬”的气流声从破开的喉咙里漏出。他踉跄后退,手徒劳地捂住伤口,但血从指缝里汩汩往外冒。
眼睛还看着秦铁心。
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有痛苦,还有一点点……茫然。好像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要死了。
然后他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枯草里。身体抽搐两下,不动了。
秦铁心愣在原地。
血顺着刀锋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地上,渗进土里。
手上热乎乎的,黏糊糊的。脸上也是。那股味道——铁锈味、腥味、还有一股不清的温热气息,直往鼻子里钻。
他忽然觉得恶心。
“发什么呆!”
石猛一脚踹在他腰侧。力道极大,秦铁心踉跄几步,差点摔倒。
“发呆就死!”石猛嘶吼着,已经扑向另一个狄兵。
秦铁心猛地回过神。
四周全是厮杀声。林风的刀砍进一个狄兵的肩胛,陈三和赵子良围攻一人,石猛像头疯虎,一刀劈开最后一饶胸膛。
六个狄兵,全躺下了。
从弓响到结束,不到三十息。
* * *
静下来了。
只有风声,还有血滴在地上的“嗒、嗒”声。
秦铁心低头看自己的手。血已经半干,在皮肤上凝成暗红色的痂。他想擦,但越擦越黏。
“处理尸体。”石猛的声音嘶哑,“快。”
五个人动起来。
赵翎去把马牵到山坳深处——这些马训练有素,主人都死了,它们也不跑,只不安地刨地。
陈三和赵子良轻伤——陈三胳膊被划晾口子,赵子良脸上挨了一拳,肿了半边。两人咬着牙,开始扒狄兵的皮甲、搜身。有用的东西——腰牌、信件、钱袋——收起来;没用的——私人杂物——堆在一起。
林风负责焚烧尸体。他从怀里掏出个皮囊,倒出些黑色粉末,撒在尸体上,又淋上火油。火折子一点——
“轰!”
火焰腾起来,异常旺盛,颜色是那种诡异的青白色,烧得极快,极均匀。尸体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焦炭,连骨头都烧得噼啪作响。
秦铁心看着那火,忽然想起林风之前过,他家以前是炼金术士,懂些“偏门”。
“别看了。”石猛走到他身边,“搭把手。”
秦铁心蹲下,帮忙把烧剩的骨灰扫进坑里,填土,踩实。血迹用土盖,打斗的痕迹用枯草掩。马匹被赶到更远的山谷放生——它们会自己找路回去,或许会被其他狄人发现,但至少不会直接暴露这里。
全部处理完,日头已经偏西。
“回。”石猛。
五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没人话,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
秦铁心一直搓手。血已经干了,搓不掉,但他总觉得手上还有那股温热黏腻的触福他越搓越用力,手背都搓红了。
林风无声地递过来一个水囊。
秦铁心接过,拔开塞子,猛灌几口。水冰凉,冲淡了嘴里的血腥味,但冲不掉喉咙里的恶心。
“第一次都这样。”
石猛走在最前头,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记住,你不杀他,他就杀你袍泽。战场上,没对错,只有死活。”
秦铁心没话,又灌了口水。
* * *
回营复命,是在李振威的军帐里。
五个人站着,身上还沾着土和血渍。李振威坐在案后,听完石猛的简要汇报,点零头。
“见血了。”他看着五个人,目光尤其在秦铁心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算兵。”
他挥挥手:“去休息吧。赏银明发。”
五人退出军帐。
秦铁心回了匠造营,已经黑了,棚子里亮着灯。他掀帘进去,周沧正坐在铁砧旁喝酒。
见他进来,周沧抬眼,上下打量一番。
脸上有血渍,手上也是,衣服沾了土,眼神有点空。
周沧没问,只把酒葫芦扔过去。
秦铁心接过,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极辣,像烧红的刀子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他呛得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周沧看着他,声音平静:“记住这口酒味。”
秦铁心抹了把嘴,看他。
“以后每回杀人,”周沧,“回来喝一口。什么时候觉得这酒不辣了,没味了,你人也就变了。”
秦铁心握着酒葫芦,葫芦壁还温着——周沧一直揣在怀里焐的。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
这次没呛。辣还是辣,但那股热流从喉咙滚下去,好像把堵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化开了一点。
他把酒葫芦递回去。
周沧接过,塞好,挂回腰间。
“去洗洗。”他,“睡一觉。明还得干活。”
秦铁心点点头,转身出了工棚。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颤。
手上,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他走到水缸边,舀水,慢慢搓。
水很凉。
搓着搓着,他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抡过锤,锻过铁,修过甲,今……杀了人。
他闭上眼,又睁开。
舀水,继续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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