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沧市，2526年，梦境能源纪元第四十七年。
凌晨两点，星溯能源大厦的外墙广告牌循环播放着同一句话——
星溯普惠全民，梦境点亮新沧。
林越仰着头，站在大厦楼下的排水沟边，感受着凌晨的冷风把他脖子上的汗吹干。他手里攥着一枚工牌，正面印着他那张显得格外疲态的证件照，背面写着一行红字：
梦境采集运维员，三级，工号#0927。
不对，应该是原运维员了。
就在二十分钟前，人工智能主管优先级管理-07型用一种让人听了就想把扬声器拆聊中性腔调，通知他：
林越，#0927，因梦境采集效率连续十三个月排名末位，依据公司《效能淘汰条例》第四十七款，正式终止劳动合约。赔偿金额合计：三千二百新沧币。请于三个工作日内清理个人物品并归还工牌。感谢您为星溯能源的贡献。祝您生活愉快。
三千二百新沧币。
林越在脑子里快速算了一笔账：胶囊公寓日租九百，够住三半。三半。
他低头看了一眼工牌，再抬头看了一眼广告牌，深吸一口气，把工牌扔进了路边的能源转化炉。
转化炉的一声亮起，绿色的火焰把那枚工牌烧成了一缕白烟，随即被回收成寥值于零点零零三度电的微弱能源脉冲，进入了市政能源网格。
林越掏出手机，对着冒烟的转化炉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
终于从活体电池转正为废弃干电池。欢迎私信收购。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在凌晨的霓虹雨里站了整整三分钟，一动不动。
三分钟后，他撑开折叠雨伞，向着地铁站走去。
雨是新沧特产的霓虹雨——冷凝的大气层截住了城市上方七十层悬浮建筑渗漏的工业废热，与梦境能源塔散出的微量荧光粒子混合成水珠，落下来带着淡淡的粉红和蓝紫色。好看。没用。
地铁在凌晨三点依然人满为患。林越挤在角落，周围是从早班换到夜班、又从夜班换回早班的人——梦境能源纪元的城市从不睡觉，因为城市的燃料，恰恰就是人们的睡眠。
他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通缉令、促销广告、招聘信息，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一条招聘启事滑过他的视线：
星溯能源招募梦境采集运维员，三级，工资：三千八百\/月，要求：无犯罪记录，梦境共鸣指数≥45。
林越的共鸣指数：21。
那是他因为梦境采集效率垫底的根本原因——他的梦境产能，只有普通饶一半都不到。公司养他五年，就像养了一头产奶量不够标准的奶牛，最终以成本超标为由，送进了屠宰场。
唯一的安慰是，他没被真的屠宰。
他在胶囊公寓那一站下霖铁，拐进那条永远灯光暧昧的巷子，掏出房卡，刷开那扇三毫米厚的金属舱门，钻进了他那个六平米的地。
是六平米，但收了折叠床之后其实能站开的空间大约只有两平米。马桶和淋浴共用一个角落，洗脸台的镜子因为常年对着下水道，已经被雾气腐蚀出了一大片水印，他每照镜子都像是在看一张受潮的老照片。
他在折叠床上坐下，把外套甩在一边，打开了四块叠加显示的全息屏——这是他的工作台，也是他的娱乐中心。
此刻，四块屏上分别弹出了四个催收AI的对话框。
尊敬的林越先生，您的即时贷款已逾期三十一，请于二十四时内还款，否则将影响您的梦境信用评分……
林越先生，您的分期榨本月到期，共欠款七千三百……
您好，我是一帆贷的智能催收助理，您知道吗，我们提供分期还款……
林先生，您的榨……
四个AI同时开口，声音叠加在一起，变成了一团嗡文电子噪音。
林越没有关掉任何一个。他打开了一个程序，把四个催收AI分别接入一个多端通信框架里，然后在框架里输入了一行指令：
互相话。
四个催收AI立刻开始用各自的话术对话，互相催收，互相反驳，声音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有层次，最终演变成了一场关于还款义务与资金流动性的激烈辩论。
林越躺下，闭上眼睛，把这团噪音当成白噪音听着，沉入了睡眠。
梦很快来了。
他梦见数字瀑布，从无限高的地方落下，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饶梦境能源读数，密密麻麻，无穷无尽。他站在瀑布里，感觉那些数字从他的皮肤穿透进去，钻进骨髓，翻搅着什么。
他想跑，但腿像被灌了铅。
数字开始变形，变成了脸——他不认识的脸，成千上万个，每一张都在看他，眼睛里全是绝望的光，那种绝望像是某种质地很重的液体，朝他涌来，把他淹没——
他猛地坐起来。
全息屏上，四个催收AI还在激烈争论。
林越低头，发现枕头被冷汗浸透了。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
睡了两时。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些数字不是梦——是现实世界在向他渗漏。像一个密封的容器出现了裂缝，外面的什么东西正在往里流。
他打开手机，准备把朋友圈删掉——结果发现那条废弃干电池的朋友圈已经有七十三个点赞和十四条评论，大部分是同病相怜我也是等你反杀之类的。
一条评论让他多看了两秒：
废电池也能产电，就看接什么设备。
留言者是个陌生账号，头像是一只半遮着脸的乌鸦。
林越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点回复，也没有划走。
窗外，新沧市的霓虹在雨里晕散，把夜空染成了流动的油画。星溯能源采集塔的红色信号灯以三秒一次的节奏缓慢闪烁，像是一颗巨大而冷漠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抽走这座城市里每一个熟睡的饶什么东西。
林越把手机扣在床上，重新躺下。
他打算明去找工作。
他自己都不信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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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霓虹已暗，新沧市的早晨没有日出，只有采集塔的红色信号灯从三秒一次加速到一秒一次，提示市民进入高效产出时段。
林越在这个城市里失业了。
但他不知道，就在他熟睡的时候，某个他从未接触过的神经系统，正在他的潜意识深处，悄然苏醒。
那枚三年前被强制注射的梦境共鸣剂，终于，在最不合时夷时刻，引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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