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外的阴冷空气如同有生命般涌来,缠绕着两人被高温炙烤过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煞跟在顾惊鸿身后,侧身挤进那越来越宽的缝隙,脚下从滚烫的碎石变成了潮湿的、带着滑腻苔藓的岩块。
温度迅速下降,先前几乎要沸腾的血液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伤口被冷风刺激的刺痛。
果然如顾惊鸿所言,裂缝很快连接上了一条明显有人工开凿痕迹的通道。
岩壁上能看到锈蚀严重的铁钎凿出的粗陋纹路,以及嵌入石缝中早已腐朽断裂的木楔。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陈腐气味,混合着岩石深处特有的阴冷水汽、某种矿物的淡腥,还有朽木的霉烂味道。
光线极暗,仅有不知从何处缝隙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通道大致的轮廓。
“矿道。”顾惊鸿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了片刻,除了两人压抑的喘息和远处隐约的风声回响,再无其他动静。
“废弃很久了。暂时安全。”
听到“安全”两个字,沈煞一直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猛地一松,随之而来的是山呼海啸般的疲惫和疼痛。
他踉跄一步,伸手扶住湿冷粗糙的岩壁,才勉强站稳。
之前高温环境下被强行压下的伤口疼痛此刻加倍反噬,肩膀和腿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间的钝痛。
顾惊鸿的状态显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她素白的衣裙沾染了尘土和焦痕,左肩处那块焦黑尤为刺眼。
她不再多言,目光在矿道内逡巡,很快选定了一处相对干燥、有半截倾倒腐朽矿车遮挡的角落。
她走过去,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冰蓝色的微光再次从她身上浮现,虽然比之前黯淡许多,却异常稳定,如同寒夜中的烛火。
沈煞也找了个地方靠着岩壁滑坐下来。
粗糙的岩石透过破损的衣物摩擦着皮肉,带来些许真实的痛感,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安定了一些。
他先解开肩上被血黏住的布条,伤口在反复撕裂和高温灼烤下,皮肉翻卷,边缘泛着不祥的白色。
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划痕更是糟糕,血痂混着泥沙,微微肿起。
他咬着牙,从怀里掏出临行前林素素硬塞给他的那个药包。
油纸包被汗水、血水和高温蒸汽浸得有些发软,但里面的几个瓷瓶还完好。
他挑出标着“金疮散”的瓶子,将略显粗糙的褐色药粉大把敷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创面,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随即转化为持续的清凉感,勉强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痛楚。
处理完外伤,他才将注意力转回体内。
那团被他粗暴纳入经脉的异种能量,在经历了熔窟的狂暴肆虐后,此刻在这阴冷矿道中,竟像是一头被冰水浇醒的野兽,虽然依旧蛰伏在经脉某处,却不再横冲直撞,而是缓慢地、带着某种奇异韵律地自行运转起来。
每一次循环,都牵扯着受损的经脉,带来细微的酸胀痛楚,但隐约间,又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溢出,如同最细的触手,轻轻拂过那些灼伤、撕裂的经脉壁,带来一丝麻痒的愈合福
这感觉很奇妙,也很危险。
沈煞尝试集中精神去引导它,但心神刚一接触,那能量便微微躁动,吓得他立刻放松。
他就像个得到了一匹烈马的孩童,不知该驾驭还是远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顾惊鸿身上的冰蓝微光缓缓收敛。
她长睫颤动,睁开眼,眸光比之前清亮了些许,但脸色的苍白依旧。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将目光投向对面的沈煞。
沈煞正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一处刚敷好药的擦伤,那里,皮肤之下,隐约有极其淡薄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色纹路一闪而逝,如同错觉。
顾惊鸿的目光在那处停顿了刹那。
“你的‘煞脉’觉醒了?”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阴冷的矿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审视,而非疑问。
沈煞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昏暗光线下,他脸上的血污和疲惫一览无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太多被揭穿秘密的惊慌,更像是一种沉静的探询。
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道:“刚才那些人,就是你的‘别的活物’?他们是什么来路?”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显然更关心迫在眉睫的威胁,以及这个女人话语背后的信息。
顾惊鸿并未因他的回避而着恼,似乎这也在她意料之郑
她将目光从他手臂上移开,望向矿道深处涌动的黑暗,声音平淡地叙述:“幽泉宗。一个盘踞在黑风山脉深处的邪道宗门,擅长驱使煞气、炼制毒物、甚至豢养阴魂,行事诡秘狠辣,为正道所不齿。他们出现在白骨峡附近,绝非偶然。”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对地间异种能量,尤其是阴煞一类的气息,异常敏福你现在这状态,”她微微侧头,冰蓝眸子再次锁定沈煞,“就像是在这漆黑夜里的火把。只要我们还在这片区域,他们迟早会循着味道找过来。必须尽快控制住你体内这股气息,否则,我们逃不掉。”
控制?
沈煞何尝不想。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时而蛰伏时而隐现的异力,它就像身体里多出的一条陌生河流,桀骜不驯,随时可能泛滥成灾。
他眉头紧锁,放弃了所有绕弯子的打算:“怎么控制?”
顾惊鸿似乎对他的务实颇为满意。
她没再废话,素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仅有拇指大的羊脂玉瓶。
拔开塞子,倒出一颗龙眼大、通体冰蓝、散发着淡淡寒雾的丹药。
她屈指一弹,丹药划出一道细微的蓝线,飞向沈煞。
沈煞抬手接住,丹药入手冰凉,仿佛握住了一块寒冬的冰晶,那股凉意迅速透过掌心皮肤渗入,让他混乱躁动的思绪都为之一清。
“凝神冰心丹。”顾惊鸿道,“能暂时平复气血,稳固心神,压制异常能量的外显波动。但治标不治本,效力过后,该怎样还怎样。想要真正掌控这种层次的煞气,需要专门的功法引导,或者……长时间的生死磨合。”最后几个字,她得意味深长。
沈煞握着冰凉的丹药,没有立刻服下。
他看向顾惊鸿,这个女人身份神秘,武功高强,心思难测。
她救过他,此刻却又拿出丹药。
是投资?
是监视?
还是另有图谋?
他分辨不清。
顾惊鸿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也不催促,只是淡淡道:“休息半个时辰,然后出发。这条矿道有风,很可能通往白骨峡外围。你的温阳玉,还在等着你去取。”完,她重新闭上眼睛,气息归于平稳,仿佛再度入定,将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沈煞盯着手中的冰蓝丹药看了两秒,不再迟疑,仰头将其纳入口郑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远比外在冰凉更甚的寒流瞬间从喉咙炸开,汹涌地冲向四肢百骸!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全身血液都要被冻结,但与之相对的,是脑海中所有纷乱杂念、焦虑、恐惧、甚至连日奔逃积累的深层疲惫,都被这股寒意强行镇压、冷却。
体内那股躁动的异种能量,如同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嘶鸣着蜷缩回经脉深处,虽然仍在,却暂时失去了张扬的活性。
一股久违的宁静感笼罩了他。
沈煞背靠着冰冷的岩壁,缓缓闭上眼睛,抓紧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让身体从濒临崩溃的状态中一点点恢复。
矿道深处,风声呜咽,时断时续,像某种古老生灵沉睡的呼吸。
寂静在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沈煞忽然从半昏沉的状态中惊醒。
不是因为声音,也不是因为危险——而是一种感觉。
他睁开眼,发现对面的顾惊鸿不知何时也已睁眼,正侧耳倾听,秀眉微蹙。
矿道里的风声……变了。
不再是先前那种空旷悠长的回响,而是变得有些断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粗糙表面上拖行的“沙沙”声,还有一种……沉闷的、有规律的敲击声,从极远处传来,又仿佛近在咫尺。
那声音,不像是自然形成,更不像是幽泉宗高手追击时会发出的动静。
顾惊鸿缓缓站起身,冰蓝眸子在黑暗中亮起微光,她看向沈煞,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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