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丝丝亮了起来。
青灰色的光穿透林间薄雾,像一层冰冷的纱,笼在三个沉默的人影上。
分别的时刻到了。
沈煞接过林素素递来的油布包裹,入手沉甸甸的。
干粮硬得硌手,几包药粉用蜡仔细封了口,带着草木辛辣的气味。
他看向王大锤,这个壮实的汉子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抿得死紧,将一柄鞘皮磨损严重、却擦得锃亮的短刀硬塞进沈煞手里。
刀柄被掌心汗水浸润得温润,带着长久使用留下的凹痕,契合手型。
“活着回来。” 王大锤就了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煞没话,只重重抱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转身,青衫下摆划过沾满露水的草叶,头也不回地没入了愈发浓重的晨雾里,身影很快模糊,最终被翻涌的乳白色吞没。
林素素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下,指甲掐进了掌心。
王大锤低骂了一句,一拳捶在身旁树干上,震落几片早衰的叶子。
独自一饶山林,是另一种世界。
寂静被无限放大,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成了最喧闹的声响。
沈煞将【能量脉络感应】维持在身周十五丈,这是他目前能保持长时间敏锐、又不过度消耗心神的极限。
感知像无数无形的触须,延伸出去,捕捉着风穿过叶片的颤音、泥土下虫豸的蠕动、远处飞鸟扑棱翅膀的微弱气流。
他避开任何看起来像是兽道的径,专挑密林、乱石坡和陡峭的崖壁缝隙走。
身体压低,脚步落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几乎无声。
【警告:左侧五丈,枯叶下有毒蝎巢穴,数量:七。
威胁等级:低。】
面板信息无声浮现。
沈煞脚步微顿,瞥见前方几步外,一片看似寻常的落叶下,几丁质外壳的反光隐约一闪。
他屏息,从腰间皮囊拈出一点林素素给的驱虫药粉,指劲轻弹,淡黄色的粉末均匀洒在那片区域。
细微的“窸窣”声迅速远去。
继续前校
攀爬一段近乎垂直的岩壁时,他左手刚扣住一道岩缝,脚下看似坚固的石块突然松动、剥落!
身体猛地一沉!碎石簌簌滚落深渊的闷响从脚下传来。
沈煞瞳孔骤缩,全靠五指如钩死死扣住岩缝,右臂肌肉贲张,《草上飞》轻功心法在危急中自行运转,身体硬生生在半空定了一瞬,同时右脚尖闪电般踢出,勾住了侧面一根虬结的树根。
借力一荡,整个人如灵猿般翻上了岩壁顶端,落地时一个前滚卸去冲力,背脊已惊出一层薄汗。
他喘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下方云雾缭绕的深谷,定了定神。
面板悄然记录着这一路的地形起伏、坡度变化,缓慢地在意识中勾勒出一幅越来越清晰的山脉轮廓草图,其中几个点被特别标记——那是他依据残玉和铁牌模糊感应的方向。
行至正午,找到一条潺潺流动的山溪。
溪水清冽刺骨。
沈煞掬水饮了几口,冰凉的水线滑过喉咙,压下了干渴和隐隐的焦躁。
他靠着湿滑的岩石坐下,取出干粮啃了两口,坚硬粗糙的饼子需要费力咀嚼。
他又拿出残玉和那块云纹铁牌。
这一次,当两者靠近到不足一掌距离时,残玉内部那温润的白光,似乎比以往明显了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若非这林间光线昏暗几乎无法察觉。
而铁牌上那些云纹,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流光,牌身也传来极其轻微的震颤,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指向溪流上游的某个方向。
沈煞心中一动。
方向一致?还是巧合?
他收起两样东西,目光投向溪流上游。
那里林木愈发茂密,光线晦暗,隐隐透着一股子潮湿的阴森气。
面板适时弹出新的信息:
【侦测到微弱瘴气,浓度渐增。建议闭气或服用解毒药物。】
【前方三百丈起,自然能量场出现紊乱波动,存在然迷阵或古遗迹残留影响的概率:67.8%。】
沈煞立刻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颗褐色药丸服下。
一股清凉之意从喉间化开,蔓延至胸腔,将那隐约的烦闷感驱散。
他短刀出鞘,握在手中,更加心地溯溪而上。
空气中那股潮湿的腐朽气息越来越重,吸入肺里都带着沉甸甸的凉意。
周围的树木变得高大而扭曲,树冠遮蔽日,藤蔓如同巨蟒般缠绕垂落。
岩石上生满滑腻的青苔,形状也越发怪异,有的像蹲伏的兽,有的像扭曲的人脸。
他尝试用短刀在经过的树干上刻下显眼的“十”字标记。
然而,当他劈开一片荆棘,又谨慎地走了约莫一刻钟后,回头望去,来路一片昏暗,根本找不到任何刻痕的影子。
迷阵。
沈煞停下脚步,背靠一块湿冷的巨石。
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响着。
他知道,依赖视觉在这里只会彻底迷失。
他闭上眼,强行压下所有杂念和本能升起的恐慌,将全部心神沉入【能量脉络感应】。
感知如水银泻地,更加细致地铺散开来,不再仅仅追踪生命波动,而是去“触摸”环境中那些更本质的东西——光线的温度、水流的脉动、岩石的沉默、以及……能量流动的“痕迹”。
渐渐地,一幅迥异于视觉的“画面”在意识中展开。
前方和左侧,能量如同陷入泥潭的浊流,滞涩、混乱,彼此冲撞、抵消,形成无形的屏障。
而侧后方,一片被浓密垂藤和灌木完全遮蔽的岩壁角落,似乎有一条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但总体向着某个方向“流淌”的能量细流。
它隐藏得如此之深,若非此刻摒弃视觉,全身心投入感应,绝难发现。
沈煞睁开眼,眸中惊疑不定。
视觉上,那里就是一堵爬满植物的石壁,绝无通路。
但他选择相信这比眼睛更可靠的感知。
他深吸一口气,瘴气被避瘴丹过滤后只剩微凉。
握紧短刀,他大步走向那片岩壁,刀光闪过,坚韧的藤蔓和灌木枝叶纷纷断裂,露出后面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
缝隙深处,黑暗幽邃,不知通向何方。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那片迷失的林莽,然后毅然转身,将身形挤入了那条感知中的“能量通道”。
就在他身影没入岩缝黑暗的瞬间。
远处,一株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树之巅,几乎与深绿树冠融为一体的黑色衣角,几不可察地拂动了一下。
顾惊鸿立于树梢,脚下柔韧的枝条甚至未曾弯曲。
她清冷的目光越过重重林海,精准地落在那片刚刚恢复平静的岩壁方向,看着那个决绝没入黑暗的背影。
冰冷如寒潭的眼眸深处,那丝极淡的波动再次掠过,快得像是错觉。
她身形微晃,如同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自树梢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余山风穿过空荡荡的枝叶,发出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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