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吸饱了汗水与血污,冰冷黏腻,沈煞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他就这样死死抠着,仿佛要把自己钉在这片嫌弃他、又偶尔需要他的土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漫长的一个时辰。
后脑炸裂般的剧痛仍在持续,但那股微弱热流顽强地与之抗衡,像寒夜里最后一点火星。
涣散的意识终于被一点点重新聚拢。
他听见了码头收工的锣声,嘶哑,疲惫,却带着某种宣告。
【任务:存活至日落——完成】
【奖励发放:力量+0.1】
那行殷红的文字在视野中稳定浮现,随即化作一丝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辨的暖流,融入四肢百骸。
这感觉难以言喻,并非伤势痊愈,而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在悄然改变。
仿佛枯萎的草茎,被注入了一滴水。
沈煞尝试着蜷缩了一下手指,又用力,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声。
原本酸软无力、只能勉强抠动泥土的手臂,似乎真的多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韧性。
他喘息着,集中精神,尝试“凝视”那悬浮的界面。
这一次,界面清晰地展开,不再是危急提示,而是几排灰蓝色的数据。
【姓名:沈煞】
【状态:轻伤(头部钝击,脑震荡)】
【力量:0.8(+0.1)】
【速度:0.7】
【体质:0.9】
【精神:1.1】
【综合战力评估:不入流(濒危解除)】
【技能:《壮骨拳》(残篇)(灰色,未激活)——入门进度:0%】
0.8的力量……沈煞对这个数字没有直观概念,但他记得自己扛包时,张横手下那些九品下打手的力量。
他们是1还是更高?
这0.8的提升,在现实中又能多扛几斤?
他目光落在灰色技能栏上。
《壮骨拳》(残篇)……意念集中其上,一股更清晰、但依然支离破碎的信息流涌入脑海:几个粗陋笨拙的架势,强调腰马合一的口诀片段,以及一种将全身力气拧成一股、短暂爆发的发力技巧。
画面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打拳,毫无神韵可言,只余干巴巴的骨骼肌肉运动轨迹。
“煞星!还没死透?滚过来领钱!”赵管事尖利的声音传来。
沈煞挣扎着,用那刚获得0.1力量加成的手臂撑起身体。
每动一下,后脑都像有针在扎。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货堆旁,赵管事捏着一串铜钱,上下打量他缠着破布、渗着血迹的脑袋,和他那脏污不堪、透着血腥气的衣衫,眉头拧成疙瘩。
“今日误工,货还差点砸死人,晦气。工钱扣半。”赵管事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剩下的……拿去买点药渣敷敷吧。别真死在码头,麻烦。”
沈煞默默接过那少得可怜、还沾着对方汗味的铜板。
二十几个铜子儿,轻飘飘的,却重得他手指发颤。
旁边,瘦的少年苦力豆子左右看看,趁赵管事转身,飞快地将半个又冷又硬的粗面饼塞进沈煞手里,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神里是怯懦的同情,然后迅速溜走,仿佛怕被“煞星”的霉气沾上。
沈煞攥紧了饼和铜钱,粗糙的饼边硌着掌心。
他转身,一步一步,挪回码头边那座废弃的、供苦力们偶尔歇脚的破庙。
夜色如墨,破庙四面漏风,冷飕飕的。
沈煞缩在最角落的草堆里,就着破庙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艰难地啃完了那半块饼。
饼很硬,划得喉咙生疼,却总算压下了胃里火烧火燎的饥饿福
头痛依旧剧烈,但比白好了些。
他靠着冰冷的土墙,闭上眼,再次“调出”脑海中的技能栏。
《壮骨拳》(残篇)的灰色图标静静悬浮。
“学都学了……”他咬咬牙,忍着眩晕,尝试按照记忆中那几个扭曲的架势摆弄身体。
第一个姿势,马步下蹲,要求“撑腰坐胯”。
沈煞刚一蹲下,后脑伤处猛地一抽,眼前发黑,差点直接栽倒。
他喘着粗气,汗水又冒了出来。
他调整呼吸,心翼翼,一点点挪动身体,重心不稳,姿势歪斜得可笑,活像一只瘸腿的蛤蟆。
第二个姿势,出拳,要求“力从地起,发于腰,达于拳”。
他拧腰挥拳,拳头软绵绵的,别发力,连基本的平衡都难以维持,差点把自己带个跟头。
笨拙,狼狈,毫无美感可言。
但就在他第三次尝试那个可笑的“蛤蟆蹲”时,脑海中的面板微微一闪。
【技能:《壮骨拳》(残篇)——入门进度:0.5%】
进度跳动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0.5%。
沈煞精神一振,忘记了疼痛和疲惫,更加专注地回忆那破碎的片段,一遍遍地重复那几个动作。
进度条以极其缓慢的速度,0.5%、0.6%、0.7%……顽强地向上攀升。
他的动作依旧别扭,但每一次重复,似乎都比上一次稍微顺畅一丝。
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额前的破布。
就在他全神贯注,第N次摆出那个蹩脚起手式时——
“嗡。”
面板忽然自主微震,一条新的扫描信息自动弹出,覆盖了技能界面:
【扫描完成:目标——陈老拐】
【状态:重伤(旧疾沉珂,实力十不存一)】
【危险等级:低】
【备注:目标隐退已久,近期活动异常。】
沈煞猛地抬头,只见破庙倾斜的破门框外,一道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正是白被他撞开、免于被箱子砸中的老苦力陈老拐。
老头借着朦胧月色,沉默地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
沈煞身体瞬间绷紧,保持着半蹲出拳的滑稽姿势,一动不敢动。
面板显示危险等级低,但“重伤隐退”和“活动异常”几个字,让他本能地警惕。
陈老拐看了他几息,目光扫过他那明显发力错误、导致肩膀耸起的姿势,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劲走腰,非走肩。”
完,不再看他,也不等他反应,转身,跛着脚,一深一浅地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劲走腰,非走肩……
沈煞愣在原地,咀嚼着这六个字。
他再次摆出架势,尝试将注意力从肩膀移到腰部。
拧腰,顺胯,力量似乎真的流动得更顺畅了一点点,虽然依旧孱弱,但不再那么滞涩。
【技能:《壮骨拳》(残篇)——入门进度:1.2%】
进度猛地跳了一截。
沈煞看着陈老拐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颤抖的拳头。
码头,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一个重伤隐湍老头,为何要指点他这个煞星?
不容他多想,夜色更深,寒意刺骨。
他必须抓紧时间,在亮前,尽量提升这可怜的一点熟练度。
他咬紧牙关,忍着头痛和寒冷,在破庙清冷的月光下,继续着他那笨拙而专注的重复。
次日,刚蒙蒙亮。
沈煞用破布重新缠紧还在渗血的脑袋,深吸一口破庙里潮湿发霉的空气,压下阵阵眩晕和浑身的酸痛,走向码头。
今日的活计似乎更重。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躁动。
他刚放下扁担,张横就带着两个跟班,特意晃到了他面前。
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
面板再次自主激活扫描:
【扫描完成:目标——张横】
【状态:健康】
【危险等级:极高(基于宿主当前实力评估)】
【主要武学:铁砂掌(成)】
【威胁评估:敌意明确,建议极度谨慎。】
冰冷的文字在视野角落浮现。
极高危险,铁砂掌成……沈煞低垂着眼,将呼吸放得更轻。
张横捏着下巴,绿豆眼上下扫视沈煞,尤其在那缠着破布的脑袋上停留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板牙:“沈煞,昨个儿那批货,被你这煞星一冲撞,河神老爷不高兴了,今货船进港不顺。这冲撞神灵的罪过,你得担着。”
他手指向码头一角,那里堆着几十块黑沉沉的生铁锭,每一块看着都不下五六十斤。
“看见没?那些,全搬到那边库房去。就你一个人。搬不完,今工钱没有,昨那点,也得给老子吐出来!”
周围的苦力们投来怜悯又庆幸的目光,没人敢出声。
沈煞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锭,沉默地点零头,向铁锭堆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生铁锭冰冷坚硬,棱角硌得肩膀生疼。
后脑的伤口随着用力一阵阵抽痛,眼前偶尔闪过细碎的金星。
汗水很快湿透了破烂的衣衫,混合着尘土和铁锈味,黏在皮肤上,又痒又痛。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开始虚浮。
当他扛起第七块铁锭,摇摇晃晃走向库房时——
突然间!
毫无征兆地,后脑剧痛猛地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眼前猛地一黑,紧接着,破碎的、闪烁的画面强行挤入他的脑海!
画面里:喧闹的码头背景模糊,张横阴沉的脸异常清晰,带着残忍的狞笑,从侧面快步逼近!
他手中握着一把黑沉的铁尺,毫无花哨,抡圆了,狠狠朝着自己正在行进的腿的膝盖侧面砸来!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只留下铁尺挥动时带起的骇人风声残响!
“啊!”
沈煞闷哼一声,精神像是被狠狠抽了一鞭子,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几乎要抱着头蹲下。
但比思维更快的是身体!
求生的本能和昨日无数次危机中锤炼出的、近乎动物的直觉,瞬间接管了身体!
就在画面闪过的刹那,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扛着的沉重铁锭猛地往身侧的泥地上一顿!
“咚!”
铁锭砸地,尘土微扬。
借着这股反冲力,他腰肢强行扭转,身体向另一侧微侧!
几乎就在他完成这笨拙规避动作的同一瞬间!
“呼——!”
凌厉的破风声从他刚才所在位置的侧面袭来!
黑沉的铁尺带着张横狞恶的脸,与他擦身而过,结结实实地——
“啪!!”
没能砸中膝盖侧面,却重重地砸在了沈煞仓促间抬起格挡的臂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
剧痛如同烧红的铁钎,猛地从臂贯穿全身!
沈煞眼前一黑,身体被砸得踉跄向侧面跌去,连退好几步,才用那未受赡手死死撑住旁边的货堆,没有彻底倒下。
冷汗瞬间如瀑涌出,混着尘土,从他惨白的脸颊滑落。
张横愣住了。
他志在必得、足以废掉这煞星一条腿的一尺,竟然……落空了?
只砸中了胳膊?
短暂的惊愕过后,是更汹涌的暴怒和羞恼!
在这码头上,他张横要收拾一个不入流的苦力,竟然失手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杂种!还敢挡?!”张横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绿豆眼瞪得溜圆,里面血丝狰狞。
他咆哮着,丢掉铁尺,抄起地上一根更粗的、带着毛刺的硬木杠子,全身肌肉贲张,九品下的内劲隐隐催动,带着一股恶风,朝着勉力支撑、臂剧痛欲折的沈煞,劈头盖脸又是一记猛砸!
钢影笼罩下来,撕裂清晨微凉的空气。
沈煞背靠着冰冷的货堆,左手死死托着右臂断裂般剧痛的臂,抬起被汗水与血污糊住的眼睛,看着那呼啸而来的黑影,瞳孔深处,那半透明的面板再次剧烈闪烁起猩红的光芒,警告的字符疯狂跳动,但视野中央,只有那越来越近、不断放大的粗糙木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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