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一卷,细碎的灰尘便轻飘飘扬起,在透过云层的细碎光柱里纷飞乱舞,落回地面,再度堆叠沉寂。
云舒瑶抬步轻踩在青石板上,脚下微微一轻,能清晰感受到鞋底碾过厚尘的绵密触感,每一步落下,都会留下一道清晰深刻的脚印,久久不会消散。
她缓步走向正屋,抬手轻轻扶了一把身侧的木质圆桌。
指尖刚触上去,便听见“咔吱”一声细微脆响。
老旧干燥的木质早已失了韧性,常年被山间湿气侵蚀、无人养护,朽坏大半。只是轻轻一个触碰,整张圆桌便微微晃动,桌腿歪斜摇晃,带着摇摇欲坠的破败感,仿佛再稍用几分力气,便会直接碎裂坍塌。
屋内的木椅、木架、案几皆是如此。
木料干枯发白、纹路开裂、边角朽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厚尘,脆弱得不堪一击,随处都是年久失修、荒废已久的痕迹。
整座院落,干净规整的形制尚在,格局雅致依旧,却实实在在荒废了数年之久,无人居住、无人打理、无人问津。
此情此景,一目了然,通透至极。
云舒瑶心底轻轻一叹,什么都明白了。
哪里是什么特意为她安置的清幽独院。
这根本就是云曦峰废弃许久、无人入住的荒置旧院!
清鸢长老看似公允许诺,给了她独居院落的优待,实则是不动声色、分寸绝佳的冷待与迁怒。
今日测灵台之事,历历在目。
清鸢长老满心期许、一眼相中的绝佳剑胚祁玥,执意放弃剑道坦途,转头拜入墨尘长老门下,拂了这位内峰首峰长老的颜面,辜负了她满心的赏识与期待。
以清鸢那般清冷孤傲、心性高洁、一生求极致完美的性子,骤然被最看好的才当面拒绝,心中必然存有郁结与不悦。
可祁玥已然择师定份,名分既定、机缘已定,她身为长辈、一峰之主,胸襟气度摆在那里,不可能对着一个初入仙门的柔弱辈发难置气,更不可能事后苛责刁难。
这股难言的郁气、落空的期许、被拂颜面的微恼,无处消解。
而她云舒瑶,便是那个恰逢其会、被动承接了所有迁怒的人。
若不是祁玥拒绝入峰,今日拜入清鸢门下、独享师尊偏爱、坐拥最优资源的人,本该是那位命气运之女。
是她,顶替了祁玥的位置,捡了这个本该属于骄的机缘。
哪怕她从无过错、全程坦荡,哪怕是她主动拜师、师尊自愿收录,可在清鸢心底,终究是差了一层意思。
比起心心念念却求而不得的祁玥,她这个“退而求其次”的弟子,自然算不上什么值得重视的存在。
不喜、不看重、不偏爱,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迁怒的冷淡。
所以,最优的居所不给,常规的弟子院落也不分配,直接随手丢来一座荒废旧院,无声无息地告知她——你不及祁玥分毫,你得不来我的看重,不配最好的资源。
这便是上位者最隐晦的态度。
不责、不罚、不训、不斥,只用一处荒院、一份冷待,便将所有的不喜与落差摆得明明白白。
换做寻常十七八岁、心性稚嫩、初入仙门的少女,遭遇这般无声冷落、刻意区别对待,大概率会心生委屈、满腹不甘、沮丧低落,甚至暗自怨怼师尊、怨怼祁玥、心态失衡。
可云舒瑶心底,只剩一片平静淡然。
她太懂了。
人情冷暖、高下厚薄、偏爱偏废,无论凡俗世间、还是高高在上的仙门,从来都是常态。
强者偏爱最优璞玉,师尊期许最佳弟子,再正常不过。
换做是她,她也会为绝佳赋、极致契合的祁玥心动,也会对勉强凑合、路数不符、顶替机缘的次选弟子淡然处之。
清鸢长老未曾苛待、未曾刁难、未曾打压,只是不偏爱、不热络、不重视,已然是公允守礼、恪守师德。
这点无声的迁怒、隐晦的冷待,算不得打压,更算不得委屈。
她本就不是来求师尊偏爱、求师门宠溺、求机缘躺赢的。
她入流云宗,求的是正统功法、安稳修孝快速筑基、归返故土。
只要能给她修行的环境、精进的门路、破境的资源,些许冷待、些许忽视、些许不公,于她而言,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事。
逆风局,本就是她的常态。
祁玥有命傍身、人人偏爱、处处顺遂。
那她便习惯冷待、习惯独处、习惯无人问津,于荒芜中扎根,于冷清中成长。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自怨自艾更是最愚蠢的内耗。
木已成舟,院落既定,她无从选择、无需纠结、不必强求。
云舒瑶压下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无奈,眸底杂念尽数散去,恢复一片澄澈冷静。
罢了。
荒院便荒院。
无人打理,她便自己收拾。
无人偏爱,她便自己精进。
旁人靠气运、靠偏爱、靠机缘,她靠自律、靠隐忍、靠步步深耕。
想通此节,云舒瑶再无半分纠结,轻轻吐了一口浊气,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笃定。
她抬手,利落撸起素色衣袖,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臂,姿态干脆利落,全然没有半分娇弱少女的娇气。
打扫。
从头收拾,焕然一新。
只是下一瞬,她动作微顿,心底想起自己如今的凡人伪装人设。
她现在的身份,是清水村侥幸存活、从未接触仙道、从未修孝纯粹普通的落难凡女。
不曾引气、不曾入门、不曾习得任何基础术法。
修仙之人随手便可施展的除尘术、净地术、清风扫尘术,人人举手可得、瞬息洁净、不费吹灰之力。
唯独她,不能用、不可用、绝不可以用。
一旦抬手施术,便是瞬间露馅,所有凡人伪装尽数崩塌,先前所有的隐忍蛰伏、精密布局全部作废。
哪怕此刻院内灰尘漫、破败不堪,哪怕徒手打扫繁琐劳累、费时费力,她也必须恪守凡人姿态,全程徒手劳作,半点灵力不可动用、半点术法不可显露。
这是伪装的代价,也是蛰伏的底线。
她早已习惯克制、习惯隐忍、习惯层层束缚自己的锋芒。
好在,老不算太过薄待。
云舒瑶眸光微转,落在院落墙角一处整齐堆放的位置。
那里靠着一整套落灰的老旧清扫工具。
竹扫帚、木簸箕、粗麻布抹布、蓄水木桶、铜制瓢具,一应俱全,尽数齐全。
想来是前几任居住弟子遗留,废弃在此,无人清理也无人挪走,恰好留给了此刻的她。
省了她四处寻借工具的麻烦。
云舒瑶迈步走至墙角,伸手拎起沉甸甸的木桶,又拿起厚实的粗麻抹布。
指尖触到粗糙老旧的木器织物,触感朴实粗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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