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木门发出一声低哑的轻响，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细碎柔和的光顺着门缝淌进屋内，落在黄泥夯实的地面上，映出斑驳晃动的光点。屋外后山吹来的风掠过茅草屋顶，沙沙作响，冲淡了土屋之中挥之不去的淡淡霉土气息。
进来的正是救下云舒瑶的农家妇人李氏。
她约莫三十四五岁，一身粗布麻衣洗得发白，袖口卷起，臂上还带着劳作留下的浅浅薄茧，鬓边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脸颊旁。手中端着一只带着细豁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滚烫的米汤，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腾开来，带着凡间烟火独有的淡香。
方才屋内云舒瑶眼睫极轻微地颤动，这一点细微动静，一直守在院中的李氏恰好捕捉到。她心中一喜，生怕动作太重惊扰到刚刚苏醒的人，脚步放得极轻，快步走到炕边。
“姑娘，你总算醒过来了。”李氏脸上是毫不作假的欣喜，语气压得很低，“整整昏睡两两夜，可把我给急坏了。前日我上山拾柴，就看见你一身白衣倒在荒草丛里，气息微弱得几乎摸不到，我还以为……唉。”
云舒瑶倚在铺着薄薄一层旧棉絮的土炕之上，浑身酸软无力，就连抬一抬胳膊，都要耗费不气力。经过这两的昏睡，意识虽已经清醒，可肉身深处那种挥之不去的疲乏，依旧死死缠绕着四肢百骸。
她缓缓抬眼，看向面前敦厚和善的妇人，声音因为长久沉睡，带着几分沙哑干涩，礼数周全：“多谢婶子出手相救，舒瑶叨扰贵府了。”
一路从落仙秘境的崩塌浩劫之中挣脱，闯过狂暴无序的虚空乱流，九死一生坠落到这片陌生凡土，萍水相逢，便得凡人善意收容。这份不带任何目的的温情，见惯了修仙界尔虞我诈，算计倾轧的云舒瑶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暖意。
李氏连忙摆了摆手，将粗瓷碗递到炕沿边，憨厚一笑：“什么叨扰，出门在外谁还没有遭难的时候。看姑娘衣着气度，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怎会独自昏倒在后山？家里穷，没有什么好吃的，先喝点米汤暖暖身子。”
云舒瑶微微点头，微微侧过身子，口口饮下碗中的米汤。温热的汤水滑入腹中，带来一阵短暂的暖意，稍稍驱散体表的寒凉。可这凡俗五谷做成的米汤，只能滋养凡胎肉体，对于修士受损的经脉、枯竭的神魂，却是杯水车薪，起不到半分修复的作用。
一碗米汤饮尽，李氏顺手接过空碗放在一旁的矮木桌上，顺势坐在炕边的木凳上，絮絮叨叨起村里的琐事。
云舒瑶顺着这个话头，装作头部受创、记忆昏沉的模样，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我只记得赶路之时不慎失足跌落山崖，之后便什么都记不清了，醒来就在此处。婶子，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刻意避开秘境、修士、虚空乱流这些惊世骇俗的内容，只借用凡俗最常见的失足坠崖作为辞，不引人猜疑。
李氏没有半分疑心，老老实实答道：“咱们这儿叫清水村，背靠青凉山。地方偏僻得很，十里八乡都没有多少外人过来。”
“青凉山……”云舒瑶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继续不动声色打探，“簇归属于哪一处郡府？若是想要去往城镇，要走上多远？”
李氏本就见识不多，皱起眉头仔细回想镇上公差过的地名：“属于南沧郡，还是南沧郡最南边的地界。往北走一百二十多里，方能到青石镇。若是要去郡府大城，山路曲折，少也要走上四五百里。”
南沧郡。
云舒瑶心中一沉。
她纵横诸多仙域疆土，游历过无数灵脉仙山、修士城池，却从未听过这个郡名。果然，虚空乱流力量无穷，直接将她抛掷到了修仙界边缘一处被仙门遗忘的凡俗角落。簇群山阻隔，交通闭塞，方圆百里之内，听不见半点关于宗门修士的传闻。
二人又闲聊许久。李氏起村中农事，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秋收，山上何种草药可以换些铜钱，山下集市每月逢五开剩云舒瑶安静听着，偶尔应答一两声，将周遭地形、风土人情尽数记在心底。
越听，心中便越是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何等窘迫。
簇灵气稀薄到近乎枯竭，地之间充斥的都是凡世浑浊的烟火浊气，几乎寻不到一丝可供修士炼化吸收的精纯灵气。
闲聊多时，云舒瑶只觉得头脑愈发昏沉，便轻声开口：“婶子，我脑袋依旧昏沉得厉害，身子乏得很，想再静养一会儿。”
“哎哟，是我话多了，吵到姑娘休息。”李氏连忙站起身，体贴道，“你好好歇着，我就在院子里劈柴洗衣，有什么事你大声唤我便是。”
完，李氏轻手轻脚退出门外，木门“吱呀”一声合上。
院落之中传来木柴劈开的砰砰声响，隔着土墙隐隐约约飘进来。屋内彻底归于寂静，只剩下茅草屋顶被山风吹动发出的沙沙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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