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轻忧白衣胜雪，身姿清挺地走在前方，周身依旧是那副淡漠疏离的气息，
却在踏入丹室前，侧首淡淡吩咐了一句：
“进来。”
云舒瑶心头微顿，立刻垂首跟上。
自她入丹塔以来，虽日日清扫丹室，却始终只能在丹室外围打理杂务。
从未真正踏入内间，更别近距离观摩一位顶尖供奉丹师炼丹。
要知道，澹台轻忧在整个青阳城修仙界赫赫有名。
凭的便是一手焚煮海般的灵火控火术。
那是无数修士挤破头都想窥见一眼的绝学。
今日竟能得此机会，云舒瑶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已悄然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力。
丹室内灵气氤氲，中央一座三足青铜丹炉气势沉稳。
炉底连通丹塔地底脉气，正是丹塔公用的地火口。
地火火势平稳、火力中庸，是最普通、最基础的炼丹火源。
远比不上修士自身炼化的灵火、异火。
云舒瑶垂手立在一侧不远处，既不逾矩，又能将丹炉前的一切尽收眼底。
澹台轻忧并未多言，抬手轻挥，一道法诀打入地火口。
只听 “轰——”的一声。
一簇赤红平稳的地火轰然燃起，温顺地包裹住丹炉底部。
火势不烈不躁，毫无他传中那般霸道惊饶灵火威势。
云舒瑶眸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疑惑。
以澹台轻忧的身份与实力，炼丹即便不动用本命灵火。
也绝不会屈尊使用这般普通至极的地火。今日这举动，实在反常。
云舒瑶没有开口发问，只是屏息凝神，将每一个细节牢牢刻在心底。
澹台轻忧指尖捻起几株早已备好的灵草，依次投入丹炉，动作行云流水，不急不缓。
炉内地火随着他的指尖微微起伏，火势强弱、高低、范围，都精准得毫厘不差。
明明是最普通的地火，在他手中，却仿佛有了灵性。
云舒瑶看得目不转睛，将灵草投放顺序、火力变化节点、炉温起伏规律，一一默记。
她本就在丹阁苦读多日，理论早已烂熟于心。
此刻对照实战，只觉无数知识点瞬间贯通，眼前仿佛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就在她沉浸其中时，澹台轻忧清冷的声音忽然在丹室内响起，不高不低，恰好传入她耳中：
“火随心走，心随药动，弱火养气，猛火淬形，火不离炉，药不离温。”
十五字控火口诀，字字清晰，直击炼丹核心。
这不是什么秘传绝学，却是最基础、最关键、最适合初学者入门的心法。
云舒瑶浑身一震，指尖下意识微微蜷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她一个打杂试用的杂役，论身份、论名分，都远不配让澹台轻忧亲自开口传口诀。
更何况，他明明身怀绝世灵火不用，偏偏用最普通的地火演示。
甚至，还特意念出最适合新手的控火口诀……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在心底炸开——
他知道了，澹台轻忧知道了。
澹台轻忧一定知道了她昨夜收集药渣、提炼药力、炼制药糊的事。
甚至，他很可能从头到尾，都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了眼里。
云舒瑶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心跳微快，却依旧维持着表面的沉静。
没有抬头，没有失态，只是将那十五字口诀反复默念，牢牢刻入神魂。
她不敢去赌澹台轻忧是有心还是无意。
但她能确定，这位看似冷淡的供奉丹师，远比外表看上去要心细如发。
他不点破、不追问、不责罚，反而以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
给她指点最关键的控火基础，用意实在耐人寻味。
是试探？是考验？还是……默许？
云舒瑶不敢深想，只能将所有心绪压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副恭敬本分的杂役模样。
目光专注地落在丹炉之上，仿佛全然沉浸在炼丹之中，没有半分杂念。
澹台轻忧眼角余光淡淡扫过她稳如磐石的侧影，眸底那丝意味不明的暗光又深了一层。
不骄不躁，不惊不慌，一点即通，还懂得藏拙守心。
比起那些一得指点就欣喜若狂、四处张扬的宗门弟子。
眼前这个无依无靠的散修，反倒更合他心意。
地火平稳燃烧，灵草在炉内缓缓融化成药液，药力交织，香气渐浓。
一炉回春丹，以最普通的地火、最基础的手法。
却被炼出了远超寻常丹师的圆润药力。
云舒瑶将全程尽收眼底，十五字控火口诀在心底反复流转，与丹阁中学到的理论不断印证、融合。
云舒瑶甚至能隐约察觉到，若换作自己以太阴冰灵根辅以火力。
便能做到冰火相济，控火只会更加精准。
一炉丹成，不过半个时辰。
丹炉轻震，九枚圆润光洁的回春丹破空而出，被澹台轻忧随手收入玉瓶。
澹台轻忧熄霖火，转身看向依旧垂首静立的云舒瑶，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今日便到此。丹室清理干净。”
没有追问，没有点破，没有提点，更没有承认什么。
仿佛刚才那反常的地火演示、那十五字口诀，都只是随手为之。
“是，大人。”
云舒瑶躬身行礼，声音沉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澹台轻忧不再多言，白衣一拂，径直走出炼丹室，只留下一室淡淡的丹香。
直到那道清冷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云舒瑶才缓缓直起身。
抬眸望向早已冷却的丹炉，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了然。
他知道。
他全都知道。
从她收集药渣，到她提炼药力，再到她悄悄炼制药糊，甚至……
她昨日在丹塔外卖药糊赚得第一桶金，这位看似不问杂事的供奉丹师，很可能都一清二楚。
而他没有制止，没有责罚，反而以一场反常的地火炼丹，赠她十五字控火真言。
这其中意味，已无需明。
云舒瑶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惊涛骇浪尽数压下，伸手取过清扫工具，细细擦拭起丹炉。
指尖抚过冰凉的炉壁，那十五字口诀依旧在心底流转不息。
她很清楚。
这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更不是关照。
这是一场无声的考验。
也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许。
从今往后，她在澹台轻忧面前，再无半点隐秘可言。
但云舒瑶并不慌乱。
未来的路，从不是靠隐瞒走过的，而是靠实力、靠心性、靠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让旁人无话可。
澹台轻忧既然不点破，她便装作不知。
他既然肯暗中指点，她便坦然受教，默默变强。
阳光透过丹室窗棂，落在云舒瑶沉静的侧脸上，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澈而坚定的光芒。
地火余温未散，口诀铭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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