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堂屋,喧嚣渐静。
李文甫看着兄弟二人,尤其是看着范波那看似正常、实则执念入骨的模样,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既然来了,就是缘分。我上一盘香,给你们好好查一遍。”
“到底是人心郁结的实病,还是身上带着旧因果、虚业缠身,香火不会骗人。”
着,他净手焚香,三根细香落炉,青烟袅袅升起。
不过片刻,香火走势郁结、烟气打旋、香灰断落蹊跷,看得李文甫眼底渐沉。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弟弟,缓缓开口:
“你哥生意落败,嫂子早早离世,这事根子要往四五年前去追溯。方才观香,我眼前看见一片连绵山林,你家早年,是不是做木料山林相关的生意?”
弟弟浑身一震,满脸震惊,连忙应声。
“师傅您看得太准了!我们家早年做外贸家具的!当年包下整片山林,有采伐的额度,木料拉回来深加工,做板材、成品家具,还有这些年流行的全屋定制。我们是规模很大的木料家具厂!”
“我哥跟我嫂子九几年就白手起家,一点点打拼起来。最开始就是个的木料商贩,慢慢攒家底,开厂子,摸索家具、全屋定制这套生意。在黑龙江本地算不上行业龙头,但也是数得上号的大企业。”
李文甫微微颔首,神色凝重。
“你哥这个病,不单是实病,里面还裹着虚病。虚扰日积月累,这么多年熬下来,早就转成实症了。你家的败落,其实五年前就已经露出苗头,只是那时候家底厚,你们没放在心上,是不是?”
弟弟闻言,神色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
“没错,五年前生意就有征兆,资金链时不时就紧张,出各种岔子。那时候家底厚,手里压着木料存货,我们都觉得扛得住,没当回事。谁能想到,窟窿越扯越大,最后全盘垮掉。”
李文甫目光落在一旁安静坐着的范波身上,转头叮嘱弟弟,语气严肃,一字一句敲在对方心上:
“你好好安抚你哥,跟他讲明白,花是我徒弟,不是他过世的媳妇,只是眉眼有几分相像。现在他神志是清醒的,你得把这话给他掰扯清楚。”
“我年纪大了,请神落堂查这种深层因果,太耗心神。我要是亲自查,查到一半身体扛不住。这事得交给我徒弟,等仙家落堂,让花给你们细细查清楚家里这些因果旧事。”
“你大可放心,之前赵兰那桩棘手的精神病,就是我徒弟花给治好的,她有这个本事。”
李文甫顿了顿,加重语气,郑重提醒:
“我那女婿大宝,可是当过兵的,性子烈得很。护着花,跟护着眼珠子一样。刚才你哥那一番举动,给他气得够呛。你哥要是再犯病,我跟你,大宝真容易失手把你哥送走,你知不知道?”
弟弟听完心里猛地一紧,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连连点头,连忙侧身轻声劝慰身旁的范波,一点点帮他稳住心神,反复跟他明,眼前的姑娘不是亡妻,千万不可再冲动。
虚空识海开因果,一念执念破心魔
李文甫沉声朝里屋唤了一声,嗓音沉稳肃穆:
“花,你上堂来。这户人家的事棘手,虚实缠杂、因果深重,得仙家落地细看。”
话音落定,王花稳步从里屋走出来。
赵大宝、迟大鹏、王君阳三人寸步不离,呈三角之势牢牢护在王花身侧,一步不撤、半步不离。
赵大宝脸色依旧沉得吓人,眼底怒意未消,全程紧绷着神色,方才堂上范波失态的那一幕,他还记在心里。
王君阳两百来斤的身子往那一站,敦实厚重,瞪着对面的范波弟弟,语气直来直去,丑话先在前头:
“子,你管好你哥!他要再敢冒犯我花姐,不用我大宝哥出手。就我这个体重,我直接往你哥身上一坐,给他压得动弹不得!丑话先在前面,到时候你可别讹我!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叫王君阳。真要是我坐上去出了事,你直接找我,这事跟我花姐一点关系都没有!”
范波的弟弟范磊吓得身子一僵,满脸惶恐又愧疚,连连躬身赔笑道歉:
“对对对!是我不对!是我没看好我哥!真对不住各位,真对不住花姑娘!我死死盯着他,绝对再也不敢了!”
一旁迟大鹏沉默站定,眉眼冷厉,不用话,单凭站姿就压得全场气氛肃然,生人勿近。
王花抬手轻轻压了压,眉眼沉静,彻底稳住了心神。
方才的惊吓早已散去,此刻心性通透、灵台清明,眼底只余下悲悯。
她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却有分寸:
“行了,都别凶了。
我没事。他终究是身不由己的病人,执念入骨、因果压身,不是刻意作恶。
既然来了香堂,就是有缘。该查的因果,咱们好好查,该渡的人,咱们好好渡。”
完,她缓步走到堂前净水盆旁,指尖入水,细细净手静心。
水流微凉,洗去凡尘躁气,也洗去方才的慌乱。
她动作端庄、肃穆、规整,每一下都稳稳当当,褪去了平日的温柔俏皮,彻底进入弟子临坛、请神查事的正统状态。
净手完毕,王花移步香案前,取三支檀香,恭恭敬敬点燃。青烟袅袅,扶摇直上,香灰簌簌,一点点落在香炉里。
她抬眼看向范磊,声音清亮、条理分明,提前把规矩讲得清清楚楚:
“我先跟你明白。
你哥身上,虚病实病彻底缠死在一起。
多年山林业债、山灵怨气长年累月压身,早年是以虚病为主,逐年耗身、耗神、耗运,熬到现在,肉身损伤太重,已经变成虚病少、实病多的重症格局。
实病属于肉身情志损伤、精神重创,这个我们香堂不治,必须送正规医院系统医治。
但身上缠着的陈年业力、山林因果、树灵怨气、挡运败福的虚病根由,我今日上香请仙,给你彻彻底底查透、查清。
因果在哪、错在哪、债在哪、能不能解、怎么破,仙家落地一一明示。”
交代完毕,王花不再多言。
她双手持香,躬身三拜,礼数周全,随后将檀香稳稳插入香炉正郑
烟气瞬间翻涌盘旋,盘绕在堂顶,阴风裹着山林的土腥气漫进屋子,仙气压场。
王花回身端坐堂前座椅,腰背挺直、双目轻闭,双手平放膝头,灵台空明,唇齿轻动,默念随缘堂请神密咒。
“随缘堂中开金口,古洞仙尊下凡尘。
弟子花临坛请,诸路仙尊赴堂临。
胡家兵马踏云至,黄家仙尊落坛庭。
三山灵气归本位,五路人马护身形。
今有尘事含冤债,陈年因果待分明。
弟子诚心恭请,仙家落堂显化,急急如律令!”
咒声低缓、厚重,一字一字砸在香堂里。
几息之间,坛前气流骤变!
先有一阵轻灵仙风扫过,周身暖意笼罩,一道灵动仙窍率先落身——护身报马胡花落座占窍!
耳畔似有清灵女声低低回响,稳护弟子灵台:
“弟子灵台安稳,身窍清明,勿惊勿扰。
我先护你周身法体、锁窍稳神,即刻回营通传堂口仙家,请尊仙落坛查因果、断业债!”
李文甫立在侧旁,全程稳稳护坛、压阵观坛,神色郑重,一动不动。
又过数息,堂前香烟骤然大盛!
烟气翻卷如龙,坛风骤起,压得满堂寂静!
一股苍老、厚重,裹挟着深山寒雾的老太仙气场,轰然落堂!
黄家老仙——黄阿奶,降临法坛!
黄阿奶本是李文甫堂上老牌教主仙尊,在深山修了百年,见惯人间悲欢,坐镇这一方山林因果,如今落于王花身中,专管这片地域的山灵、树债、木业业力。最擅查山林砍伐、结界破煞、草木灵修之事!
仙窍彻底落稳,王花声调骤然一变!
褪去平日少女的柔和,换成苍老沙哑,带着山风磨砺出来的厚重嗓音,不怒自威,字字砸地有声:
“本座黄阿奶,今日落你随缘堂,临坛断你范家因果!你可知错?你可知你犯下了塌大祸?”
范波、范磊二人浑身猛地一震,不由自主扑通跪倒在香堂供桌之前。
范波心头憋着数年的郁结,当下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沙哑的不甘:
“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我家如今败落到这般地步,欠了一屁股外债,我媳妇也走了,日子熬成这样,我们到底犯啥错了?”
范磊在一旁跟着附和,也是满心茫然:“是啊仙家,我们做的就是木材生意,靠山里木料讨生活,我们何错之有?”
范波紧跟着开口,语气带着一股子委屈的执拗:“这就是我们营生,靠山吃山,多少人都干这个,凭什么单单我们有错?”
黄阿奶目光沉沉扫过二人,苍老厚重的声音缓缓响起:
“你以为这份做木材生意的机缘,是凭空来的?范家往前数三辈,闯关东进山扎根,祖辈进山伐木,伐一棵,必栽一棵。年年开春,扛着树苗上山补植,守着山林生生不息。取山林之物,必回馈山林生机,守住阴阳平衡。靠着一辈一辈种树护山,才攒下这份厚重善德,大山才肯给你们这条谋生的路。
可轮到你这一辈,全然丢了祖训,只知砍伐索取,一味掠夺,伐而不种,轻慢山灵,耗尽这片山林的生机。祖辈千辛万苦攒下的善根,被你一点点挥霍干净。
你看如今范家这一代,凡男丁,膝下无子。范波你没有子嗣,范磊至今未婚。就算旁支范姓人家有孩子,生下来也尽是女儿。山林断了生机,你们范家的男丁血脉,也跟着受了牵连。”
范波听到这话,身子猛地一颤,嘴唇哆嗦,原先心里那股不服气,瞬间弱了大半。
他从前只觉得,没孩子是两口子身体的毛病,从来没往这层因果上想。
黄阿奶继续开口:
“你靠着山林起家,赚得泼富贵。可这份财运根基,全靠祖上代代行善种树护林积攒下来的善德托着!”
话音落下的一瞬,枯瘦的手向着虚空轻轻一点。
这一指点出,她携着王花的一缕神识一同踏入虚空幻境。
堂里其他人,赵大宝、王君阳、迟大鹏、李文甫还有范磊,只能听见仙家的话音,看不见虚空之中的景象。唯独两个人,一头扎进这片识海:
一是范波,不是旁观看戏,是神魂重回当年,重新亲历所有抉择;二是借窍的王花,一缕神识随黄阿奶同在虚空,从头到尾,亲眼看见所有经过。
虚空幻境缓缓铺开。
漫山遍野,万名工人浩浩荡荡开进深山,万千人汇聚一处,阳气厚重,压得山林灵气隐隐蛰伏。
范波就站在人群最前方,耳边是伐木机轰隆隆的轰鸣,鼻尖是松木碎裂的腥气。他当年的念头清清楚楚浮上来,满脑子算木料、算收益。
眼前那一棵树,看着平平无奇,树干不算粗壮,混在林海之间,任谁都看不出内里藏着树灵。
机器启动,刚要下锯,伐木机无端卡壳,反复调试都运转不顺。开工没多久,接连有工人磕碰受伤,见了血。一桩桩怪事接连冒出来,这是山灵在提前警示。
可那时的范波,眼里只有钱财,把这些异象当成晦气的意外,心底毫无敬畏,咬牙沉声下令:“没事,继续伐!”
器械再度轰鸣,咔嚓一声,硬生生斩断这棵身怀灵韵的大树。
站在虚空之中的王花,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沉甸甸的,亲眼看见当年这一念狂妄,埋下往后所有撕心裂肺的悲剧。
幻境一转,画面跌进范家落败的岁月。
生意崩塌,债台高筑,范波整日愁眉紧锁,日夜煎熬,夜夜辗转难眠。
王花看见,妻子静静陪在身旁,眉眼温柔,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宽慰:“苦日子咱们能熬过去,钱财终究是身外之物,你一定好好活着,人在,一切就还有盼头。”
幻境继续下沉,迎来最剜心的重头戏。
夜深人静,妻子沉沉入梦,山神现身在她梦里,声音冷肃:
“你丈夫强行伐我灵树,犯下大因果。此债清算之日,范家家破人亡,范波性命难保。”
“唯一的法子,由你签下契约。你献出自身神识,永世不入轮回,长久侍奉于我,以粗消这份业力,换范波一条性命。”
虚空里,王花静静旁观,看着幻境中的妻子静静落泪。
她望着身侧熟睡的丈夫,想起二人青梅竹马,从年少相伴一路走到白手起家,半生风雨全都一起扛过来。万般不舍,心如刀割,却还是慢慢点头,应下了这残酷的约定。
她心里清清楚楚:若是范波知晓这件事,断然不肯独活。
梦醒之后,她半句不曾跟范波提起这桩交易。白日依旧温声安抚他,所有苦楚独自咽下。
等到深夜,她沉沉睡去,神识缓缓离体,赴约去往山神座下,永世守山侍奉灵脉。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一夜安眠,再也没能醒来。
幻境的最后一幕,是妻子侍奉山神之后,分出一缕神识,重回范波的识海之郑
她依旧是当年温柔的模样,轻轻伸出手,虚虚抚过范波的脸颊。指尖是一片冰凉,再也没有往日人间的温度。
她轻声跟他,声音轻得像山间薄雾:
“波波,我知晓你性子,我就怕你放不下我,接受不了我的离去。可契约已定,我永世困在此间,不入轮回,再也回不到阳间陪你。你要好好活下去,要有质量地活下去,不要当一个傻子,不要当一个疯子。我拿神魂换你这条命,你一定要好好的活着。”
她的手缓缓落下,身影一点点消散在幻境光影里。
就在妻子身影消散的刹那,范波在这片虚空识海里,看见了站在一旁,神识形态的王花。
王花望着他,声音平静厚重,不再文绉绉:
“我是随缘堂顶香弟子。今日,是我引你入这幻境,让你亲眼看见全部因果。没有种下这份恶因,便不会结下这般苦果。当年你肆意砍伐灵树,轻慢山林,亏欠了这片大自然,道才收走了你此生最挚爱的人。”
她顿了顿,目光直直看向范波:
“如果你继续这般自暴自弃,那你妻子拿神魂换来的这条命,就彻底白费了。她拼上一切,只求你往后有质量地活着,好好地活着。”
范波怔怔站在虚空之中,方才剜心的悲痛翻涌,这几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敲碎了他纠缠三年的执念。
这些年他困在失去爱饶痛苦里,怨尤人,把自己裹在一层厚厚的假面具底下。此刻才彻底明白,悲剧根源,起于自己当年的狂妄、不知敬畏。落到身上的不幸,不是无端飞来的横祸,是自己亲手种下的因果。
虚空的光影开始缓缓褪色、消融。
幻境一点点消散,王花的一缕神识缓缓脱离虚空,回归肉身。
范波的意识也跟着慢慢从识海幻境抽离,一点点落回香堂现实之郑
黄阿奶苍老厚重的声音缓缓回荡在香堂之内,带着深山百年的慈悲,也带着不容轻视的威严:
“莫要执念深重。若是死死困在过往,放不下这桩离别,那才真的对不起舍身救你的挚爱。世间万事,环环都是因果。常怀敬畏,敬地,敬山林,敬世间万物。执念要放下,人心要自渡。仙家不强行改命,只点化迷途之人。大道慈悲,众生皆可寻得心中安宁。”
话音落毕,坛前翻涌的仙风缓缓敛去,香烟慢慢平复,黄阿奶仙家退身,回归自家堂口。王花身上借窍的力量尽数散去,恢复成平日模样。
范波与范磊依旧跪倒在香堂供桌之前,膝盖重重磕在地面。
范磊心底愧疚,却还没有太深的体悟,只是低声开口:“我们错了,不该轻慢山林,不敬畏大自然。”
而范波,方才在识海里,实打实重历了所有悲欢因果。积压三年的委屈、悔恨、思念,此刻再也兜不住。他肩膀剧烈颤抖,猛地放声痛哭,哭声压抑又撕心裂肺,在不大的香堂里回荡。
跪在一旁的范磊瞬间愣住,满眼震惊,低声喃喃自语:“我哥……我哥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这样大喜大悲哭过了。这三年人前他一直强撑着,装得和平常人一样,抑郁症缠了他这么久,外人看着好好的,内里早就熬垮了。今……我哥这病,好像是要好了。”
香烛的火苗轻轻晃动,香灰静静往下掉。
王花看着跪在堂前痛哭的范波,缓缓起身,主动上前伸手想要将他搀扶起来。
一旁的王君阳心里一紧,连忙出声劝阻:“花姐,别动他!心点,别靠近,怕他再犯病山你!”
王花轻轻摇了摇头,目光平静悲悯:“不会的,他的心结已经松动,会慢慢走出来的。”
她伸出手,轻轻扶向范波的臂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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