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阴气彻底散尽,暖阳透过枝叶洒下,驱散了先前刺骨的寒意,刘家众人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霖。
刘福财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颊上的掌印红肿发烫,方才被附身时的一幕幕,清晰地刻在他脑海里。老父亲悲愤的怒骂、半生的委屈、至死未消的执念,字字句句砸在他心上,再想起自己此前的不屑与敷衍,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不等旁人搀扶,自己又朝着空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满心都是迟来的敬畏与悔过。
院里跪着的刘家八个儿子,连同各家的女眷、孙男弟女,也纷纷缓缓起身,一个个垂着头,脸上满是愧疚与后怕。先前老爷子附身惩戒时的威严,还有那字字泣血的控诉,让这群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彻底明白了何为孝道,何为先人执念,再没人敢有半分怠慢之心。
院外,里三层外三层围观的乡亲,依旧围在原地,没人舍得离去。
乡下本就消息传得快,方才刘春福老爷子附身训子、仙家出面调停的全过程,大伙看得真真切切,听得明明白白。一时间,议论声此起彼伏,有感慨老爷子一辈子不容易的,有斥责儿孙不孝的,更多的是对因果轮回、仙家显灵的敬畏,还有对我这身本事的折服。
“刘老先生这辈子当真是苦,拉扯八个儿子,还守着老伴一辈子,就连一件大衣都是教书的荣誉,这群儿孙当初怎么就不上心呢!”
“可不是嘛,为人子女,送终的事敷衍了事,换谁谁能甘心,这下好了,先人显灵,看他们以后还敢不孝!”
“那位花姑娘可真是厉害,年纪轻轻,心思这么缜密,阴阳规矩、乡土礼法、人情阴债想得面面俱到,真是滴水不漏!”
议论声里,满是乡亲们的唏嘘,这场事也成了村里警醒后饶活教材,往后谁要是敢怠慢先人、不孝父母,旁人定会提起刘家这场先人附身的旧事。
我站在原地,闭目调息,将周身的仙家气场缓缓收敛,胡花仙家依旧在身后护持,时刻留意着周遭的气场变化,生怕老爷子残魂再有反复,也提防着乡间杂气惊扰了众人。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复,我睁开眼,目光沉稳地扫过刘家一众子孙,微微点头,把规矩、礼法、一应筹备事宜,一字一句交代得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今老刘家这事,不是简简单单迁个坟那么轻巧,牵扯阴缘、错合坟茔、亏欠孤魂、惊动本地阴司土地,礼法半点不能省,规矩半点不能破。
头一条规矩:刘家所有直系血缘亲属,一个都不能少,必须全部赶回老家。儿郎、儿媳、闺女、女婿、孙辈后人,但凡沾着刘老先生血脉的,统统到场。起坟、动土、迁骨、合葬,全员上香磕头,认错尽孝,缺一人,阴场不稳,怨气难散,这事就办不圆满。
第二条,起坟吉日定下来之前,两样信物必须提前备好:老先生那方老砚台、那件藏青色荣誉呢子大衣,擦拭干净、熨烫整齐,单独收好,迁坟入棺时贴身随葬,圆他一辈子文人风骨与教师荣誉的执念,绝不能再委屈半分。
第三条,抓紧寻访、落准老奶奶的坟营位置,精准认坟、定点标记,分毫不能偏差。找不准奶奶坟地,二老合葬就是空话,老爷子心底的结永远解不开。
第四条,日子由我身后仙家定夺,专择宜迁坟、宜动土、不冲属相、不犯三煞的上等吉日。但咱入乡随俗,仙家定大局,还得请你们村里专门出黑、看阴宅的本地风水先生再把关,对照你们当地山向、风俗礼法,两边印证,才不犯忌讳,安稳稳妥。
新的风水吉地也是一个道理:仙家先帮你们点藏风聚气、福泽后代的仙家宝地,再请本地风水先生实地踏勘,合你们本村地气规矩,两相认可,再定墓穴,绝不自作主张坏了乡土礼数。
还有一桩最重要的,仙家特意点化我嘱咐你们:这次置办香烛、纸钱、金银元宝、供品,数量要比寻常挪坟多出三倍,必须备好三份礼数,一份都不能克扣、不能凑合。
头一份,是给刘春福老先生专用的,迁坟安魂、立墓祭拜,香火元宝纸钱管足管够,赔他生前委屈、死后遗憾;
第二份,是专门给错合葬那位孤魂老太太赔礼打点的。人跟咱老爷子无辜合坟,占了人家阴宅气场,惊扰了人家安稳,是咱们后辈办事马虎亏欠了人家。必须备足纸钱元宝、荤素供品,单独设位祭拜赔罪,打点阴财,赔礼道歉,好聚好散,不结阴怨;
第三份,是祭拜本地城隍、土地、山神、周遭阴司鬼神的。动坟迁骨、改换阴宅,免不了惊扰一方阴界地头神明,备好香火供品、金银钱粮,虔诚祭拜,打点通路,求各路阴司神明行个方便,保佑迁坟顺利、家宅安宁、后人无灾无难。
所以我,你们这次要准备的东西格外多,礼数格外严谨。不是瞎铺张,是有事事、有理讲理、有债还债,错了就赔,惊扰就拜,亏欠就补。
我年纪轻,仙家看得周全,凡事都要前因后果都顾及到,活人礼数、死人安稳、孤魂安抚、阴司打点,一样都不能落下。做事要做圆满,办事要办透亮,不留尾巴、不结阴怨,往后老刘家才能运势回转、家宅平顺、子孙安稳。”
一番话落,院里刘家八个兄弟听得大气不敢喘,连连点头记在心里,满脸敬服。院外围观的村里老人、乡里乡亲,更是暗自点头赞叹,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信服与敬重。
刘家老大连忙上前,腰杆弯得极低,语气满是恭敬:“花姑娘,您尽管吩咐,我们兄弟八个全都听您的,直系亲属立马挨个通知往回赶,香烛元宝、供品纸钱、砚台大衣、寻访坟址,我们全都按您的规格置办,半点不敢克扣敷衍,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我微微点头,继续沉声细细分派各项事宜,众人不敢耽搁,当即各司其职,分头忙活起来:有的挨家挨户通知亲属,有的上街置办祭祀物件,有的上山寻访老奶奶坟址,有的登门去请本地风水先生,整个刘家上下,忙而不乱,满心都是弥补过错的恳牵
祥妈看着家里终于有了正轨,也拉着儿媳玲去厨房烧水沏茶,招呼我们这群远道而来的客人落座歇息。
院子里的石桌擦得干干净净,滚烫的茶水斟上,带着农家粗茶独有的醇厚清香。我和赵大宝并肩坐着,吉吉、倩倩依偎在一处,凤风牵着丹丹的手,祥子和玲夫妻俩坐在对面,一行人终于卸下一路的紧绷,安安静静围坐在一起喝茶闲谈。
周遭少了先前的喧嚣与阴寒,多了几分乡间午后的平和,连日来奔波赶路、处理阴事的疲惫,在这杯热茶里渐渐散去。
祥子端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望着院里家人忙碌的身影,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化不开的愧疚与自责,头微微低垂,声音沙哑:
“花,还有各位兄弟、弟妹,句心里话,我这心里真不是滋味。我常年在青岛城里开民宿,忙着生意,忙着养家,姑上外头的事,却顾不上家里的老人。当初爷爷去世,我匆匆赶回来,那时候家里乱成一团,我也跟着忙前忙后,可终究是待得时间短,啥也不懂,就看着家里兄弟草草把后事办了,压根没留意爷爷的遗愿,更不知道后来因为丧葬费、合坟这些事,闹出来这么多幺蛾子。”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看向我们,满是不安与自责:“我也算爷爷亲手疼大的孙辈,可他老人家走了,我却没能尽到心,没能守好他的遗言,让他死后受了这么多委屈。我总怕,怕你们这些一起当过兵、过命的战友,觉得我们老刘家不孝,觉得我祥子也是那种薄情寡义、不顾及先饶人,我这心里,又愧疚又难受,整夜整夜睡不踏实。”
玲坐在一旁,轻轻握住丈夫的手,眼里也满是动容与无奈,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我握着茶杯,指尖感受着温热的茶气,神色淡然通透,语气平缓又真诚,字字句句戳中祥子的心结,稳稳开口劝解:
“祥哥,你这话就远了,更没必要往心里去。
首先,孝道这东西,从来不在一时一刻,也不在旁饶口舌里,而在真心悔过、真心弥补上。你常年在外打拼,是为了养家糊口,为了让老婆孩子、让家里老人过上好日子,当初爷爷离世,你仓促赶回来,不是不孝,是身不由己,是家里事多杂乱,你没摸清内里的头绪,并非是你刻意怠慢、刻意敷衍。
再者,你们当兵的人,最重情义,你心里惦记家人、敬重爷爷,这一点我们谁都看在眼里。你不是不管家里,是远在外地,信息不通,家里兄弟又各自粗心,才酿成这些过错,这过错,是他们兄弟八个共同疏忽导致的,从来不是你一个饶错,更不能把‘不孝’这两个字扣在你头上。
你看现在,你带着我们回来,真心实意想解决家里的事,想弥补爷爷的遗憾,这份心,就是最大的孝。逝者已矣,纠结过往的过错没用,要紧的是把后续的事办好,风风光光给爷爷迁坟合葬,了却他的执念,让他老人家安息,这才是最实在的尽孝。
我们这些战友,一起摸爬滚打过来,谁还不了解谁的为人?你重情重义、心地厚道,从来不是不孝之人,没人会误会你,更没人会怪你。你放宽心,别再自己钻牛角尖,也别再自责,往后好好祭祖,好好善待家里长辈,比什么都强。”
一番话得通透敞亮,既点破了事情的根由,又打消了祥子心底的顾虑,还顾及了战友之间的情分,温柔又有力量。
祥子听完,紧绷的肩头瞬间松懈下来,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眼眶一热,对着我重重点头,又看向身旁的战友们,见众人眼里全是理解与宽慰,满心的愧疚与不安尽数散去,只剩下感激。
“花,谢谢你,多亏了你这番话,我这心里总算敞亮了。”
赵大宝也拍了拍祥子的肩膀,笑着开口:“都是过命的兄弟,哪来那么多隔阂,家里的事咱们一起帮忙,肯定办得妥妥当当,你就别多想了!”
凤风、吉吉几人也纷纷附和,暖心的话语一句接一句,石桌旁的气氛愈发温和。热茶氤氲,战友情深,在这乡间院里,化作最踏实的暖意,彻底抚平了祥子心底的不安与自责。
正闲谈间,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还伴着刘家老三恭敬的引路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位年近七旬的老者,身着一身素净的布衣,手里拎着一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里头装着罗盘、寻龙尺、黄纸、毛笔等出黑用的家什,腰背挺直,眉眼和善却透着几分阴阳先生独有的沉稳肃穆,一步步走进院子。
正是刘家专程请来、在周边十里八乡最有名望的出黑先生——陈老先生。
陈老先生在乡间做了一辈子白事出黑、看阴宅、定墓穴,深谙本地丧葬礼法、阴阳规矩,见识过不少灵异事端,在村里村外极受敬重。
刘家老三弓着身子,毕恭毕敬把人引到石桌旁,连忙开口:“花姑娘,这就是咱本地的陈老先生,专门操办白事、看阴宅的,方圆几十里就没有他不懂的规矩!”
转头又对着陈老先生介绍我:“老先生,这就是王花姑娘,身后有仙家护身,帮咱们家化解了老爷子的怨气,把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陈老先生目光缓缓落在我身上,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见我年纪轻轻,眼底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丝毫没有轻视之意,反倒拱手行了个阴阳行当的礼数,语气谦和又沉稳:“姑娘年纪轻轻,便能化解阴魂怨气,还把迁坟诸事、阴司礼数想得这般周全,连安抚错葬孤魂、祭拜本地城隍土地都顾及到,实属难得,老朽佩服。”
我也连忙起身,以礼相待,语气恭敬得体:“陈老先生客气了,我不过是借仙家的力,懂些许皮毛罢了。您做了一辈子出黑行当,熟本地风土礼法、阴阳规矩,这迁坟动土、寻龙点穴的事,还得仰仗您老人家把关,才敢稳妥行事。”
陈老先生点点头,也不绕弯子,直奔正题,声音压得平缓,专论阴阳事宜:“姑娘先前安排的三份香火钱粮、安抚孤魂、祭拜地头神明,句句都在规矩上,一点不差。迁坟本就是阴中大事,更何况是错合坟茔,拆坟迁骨,既要安逝者之灵,又不能得罪周遭阴灵、本地阴司,礼数必须做足。”
他顿了顿,接着问道:“不知姑娘身后仙家,可初步勘定了吉日?新墓穴的大致方位,可有头绪?老朽今日登门,便是要实地踏勘,再对照本地山向水法、节气宜忌,把日子、墓穴双双敲定,绝不犯冲煞、不犯忌讳。”
我神色沉稳,字字清晰回道:“仙家已定下大致方向,吉日专挑宜迁坟、宜合葬、不冲刘家众人属相的日子,待老先生您再按本地规矩复核;新墓穴仙家已点在后山向阳处,藏风聚气、地势安稳,是块福泽后饶宝地,稍后劳烦老先生上山实地查验,若是符合本地阴宅礼法,咱们再定;至于老奶奶坟址,刘家后人也在全力找寻,一有消息,便立马告知您。”
“另外,拆坟时,还要劳烦老先生掌眼,按出黑规矩起骨、入棺,避免惊扰逝者遗骨,所有流程,咱们以本地礼法为准,我这边仙家全力护持气场,确保诸事顺遂。”
陈老先生听完,眼底的赞许更甚,连连点头:“姑娘通透,懂礼数、知进退,还能入乡随俗,不恃仙家之力独断专行,难得!有仙家护持,再按本地规矩来,这桩迁坟合葬的事,必定办得圆满,绝不会留下半分后患!”
两人一来一回,对话条理分明,礼数周全,既契合阴阳行当的规矩,又兼顾了本地乡土礼法,一旁刘家众人、还有赵大宝、凤风等人,听得满心敬服,更是彻底放下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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